腊月三十早晨,我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尽管只炸了那么一瞬,还是把我们炸醒了。父亲说,他是洗了一把脸,就在场院边放的鞭炮。他说,这叫“接年”,是把我们将要过的年,接回来。“大人盼种田,小儿盼过年。”盼望过年已经许久,但真正意识到是今天过年,却是受了鞭炮声的引领。
让意识到是今天过年的,还有场院边上的三个黑色锅圈儿。我一边扣衣服,一边打着呵欠往门外走,就看见扫得干干净净的场院边上,除了零碎的鞭炮渣,还有三个黑色锅圈儿。应该是母亲在做饭之前,特意画的三个圈儿。于是我想象,母亲从厨房搬来做饭的锅,倒扣在地上,又用切菜刀,在锅底上细枝密叶地刮呀刮呀,这才用锅底灰,刮出了三个锅圈儿。刮锅底灰的声音有些大,还有些刺耳,“哧啦哧啦”有如在缸沿上擦刀,我虽然睡在前屋,却没有听到。三个锅圈儿圆圆的、黑黑的,不重叠、却相连,浑圆、整齐、好看,既像天上的星阵,又像宣示过年的符号和仪式。
传说这三个圈儿,能祈福、禳灾、驱邪,保佑全家人,在未来一年里,安康、顺遂而吉祥。只是我长大成人后,就离开了家乡,很少回老家过年,便再也没有见到三个锅圈儿。再后来,锅越来越小,也不再烧柴草,锅底没有了柴草灰,也便不再如此祈福。这样的三个锅圈儿,也就几十年没有见过了,但它却一直烙印在我心上,还不时呈现在我梦里。年是年年在过,三个锅圈儿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吃过早饭,母亲便刷锅打灶开始做团年饭,这是一年里最为最为隆重的一顿饭,是要用半个时日来做的。鱼是昨晚就煎好的,搅碎的鱼肉和鱼汤,已在瓦缽里结成了鱼冻子。母亲在锅里煮米沥饭,父亲则搬来梯子,把猪头、猪肉、猪灌肠从墙上取下来,用热水好一阵洗刷后,才把满筲箕的肉放到厨房的案几上。沥过半熟的米饭后,母亲往锅里添上大半锅水,再把猪头、猪肉、猪灌肠放进锅里煮,直煮得乳白色的汤汁儿在锅里翻滚,猪头和肉块在汤里颠动。煮过一些时间后,母亲便用手去撕猪头上的肉,直到肉能从骨头上撕下来了,这猪头、猪肉、猪灌肠方才起锅。
猪头肉起锅后,母亲会撕一块塞进我嘴里,问:“好吃吧?”我狠劲儿地点头,瓮声瓮气说:“嗯,好吃,太好吃了!”在我老家,猪头肉通常是放冷了吃,其实热的也别有风味,只是有些腻。自从离开家乡后,那种风干的猪头肉,已是好多年没吃过了,就更不用说吃冷猪头肉了。
我走出厨房,父亲已在堂屋的饭桌上裁好了纸,准备写对联,我便去帮父亲牵纸。父亲每写一副对联,都要在农历上先数对联的字数,再把纸折成相应的格,又在格里折出个“米”字来,然后把字写在格子正中间。父亲写字是用手压着纸的,我则牵住纸的另一端,让纸在桌面上展平,以防墨汁流到空白处。父亲写完一张,我就将其摊平放到地上。我与父亲的配合是默契的,从父亲的表情上看,他对我的配合是满意的。
父亲读过私塾,写毛笔字有些功底。有时写着写着,就有人拿着纸找上门来,请他帮助写对联。帮人写完对联,那人会掏出一包烟来,毕恭毕敬地送给父亲。尽管那包烟才值几分钱,但父亲掏出一支衔到嘴里,会把余下的还给那人。那人如果不收,父亲会强行塞进他衣袋里。
请写对联的人走后,父亲把毛笔塞给我,让我也写两幅。我说我的毛笔字不行,丑死八怪的。他说没关系,认得是什么字就行。我便奓着胆子去写,可写出来的字,简直没法看。我执笔写时,父亲会按我所选对联的字数,帮我折“米”字格,还会帮我牵纸。父亲的神态与表情,比我给他牵纸更谦躬。
对联写完,贴对联的糊糊母亲也已打好,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卡准这个当口的。贴对联的方法,是父亲手把手教我的,现在他已撒手不管。父亲进了厨房,去帮母亲做饭,我便开始贴对联。先把旧对联撕掉,再把门框清理干净,这才往门框上刷糊糊。贴对联时,我将对联对折,以门框上沿为基准,先粘结中间部分,再轻抚对联向两端延伸。如此贴对联,能让对联不歪斜、少起皱,贴出来的对联熨帖、周正,仿佛用熨斗熨过。贴完两边再贴横批,一幅对联也就工工整整地呈现在眼前了。
我家要贴七幅对联,分别是大门、前卧室门、后卧室门、厨房门、猪栏屋门、烤火屋门和后门。我把我写的两幅对联,贴在了猪栏屋门和后门上,父亲见了说:“还蛮谦虚的。好好练习,争取明年能贴在大门上。”我嘴里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可能呢?写毛笔字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那时过年,每户人家都贴对联,却不是家家都贴年画,不知道是可贴可不贴,还是没钱买。那时买不到尉迟恭和秦叔宝、张飞和关羽等门神画,有的人家就在大门上各贴一幅“样板戏”剧照。我家什么画也没贴过,写完对联如果有多出来的纸,父亲会写两个稍大些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写“福”的纸是裁成方形的,不是现在的棱形。“福”是正着贴的,也不是倒过来贴,那时没有“福到了”的说法。
贴好对联,父亲和母亲的团年饭也已做好,鸡、肉、鱼、蛋等好吃的,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我数了数,有十四碗之多,还全是荤菜。有炒肉、蒸肉、灌肠、石磙蛋、鱼冻子、红烧豆腐,也有风干的鸡、猪心、猪肝、猪大肠,还有从猪脑壳上切下来的猪耳朵、猪脸、猪拱嘴、猪舌头和核桃肉。尽管平时生活艰苦,难得吃一次肉,常年见不着鸡,团年饭却是丰盛的,仿佛是要把平时的损失补回来。
摆好菜和酒杯,父亲便从里屋捧出一截鞭炮来。到了场院边上,他把鞭炮的一端拎在手里,再掏出一支烟,把烟点燃,吸几口,才用烟去点鞭炮的另一端。在“劈啪”作响中,他会扭过来看我们,再向前走几步,才把即将燃尽的鞭炮扔向空中,仿佛是在摒弃一年的辛劳与失意。
那时没有时钟,更没有手表,时间是用太阳在天上的位置来度量的。没有太阳,便靠经验,凭感觉。尽管如此地没有准头,但各家各户放鞭炮的时间,却是相差无几的。只是,各家的鞭炮都不长,只能“辟里啪啦”那么一瞬间,但人们依然每年都“啪啦”几下,也没人感觉有什么不好。
放完鞭炮回到桌边,父亲便在饭桌上方的两角,各点一支蜡烛,又打开酒瓶,在上席和侧席的几个酒杯里各斟半杯酒。母亲则把几个只盛了半碗饭的碗端上桌来,也摆在上席和侧席上,并在饭碗上各横放一双筷子。做完这些,父亲和母亲会在饭桌下方跪下,又“咕噜咕噜”一番,便朝着饭桌磕头作揖。磕头作揖时,他们表情肃穆、情绪低落、眼里无光,眼角还似有泪……磕完头站身来,父亲会把杯里的酒洒到地上,母亲会把已经变凉的半碗饭端进厨房,然后端出全家人的饭来。
做完这些,父亲和母亲的情绪似已恢复正常,便大声招呼我们兄妹上桌吃饭。我们端起碗来呼呼啦啦大口朵颐时,母亲会给父亲斟一杯酒,说:“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又辛苦了一年,今天过年,一定要多喝两杯。”看着母亲给他倒酒,父亲脸上的笑会水波一样荡开。他端起酒杯,就听见“嗞”地一声,貌似喝了一大口,酒其实只浅了一点点。看着我们兄妹大口吃肉,大碗吃饭,父亲和母亲脸上的笑,会不约而同地荡开。
饭后我问母亲:“您盛的半碗饭,父亲斟的半杯酒,是给谁的?”母亲说:“当然是给你们的祖先啦!”我问:“是不是包括婆婆和爷爷?”母亲说:“当然包括啦!”我这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婆婆和爷爷的墓地,也不曾给婆婆和爷爷插过青、送过灯,但他们心里,其实是敬着婆婆和爷爷的。
我问母亲:“您和父亲跪在地上,嘴里‘唠叨’的是什么。母亲说:“是想对先人说的话和希望先人保佑的事。”我问:“您保佑的是什么?”母亲说:“保佑什么是不能说告诉别人的,告诉别人就不灵验了。”我说:“我不是别人哪?”母亲嗔怪地看我一眼:“在先人面前,你也是别人。”我又问:“您和父亲对先人说的话,是不是一样的?”母亲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当然是一样的啦!”“您和父亲商量过了?”母亲在我肩上擂一拳:“我和你父亲的心是相通的,不需要商量!”
鞭炮放了,头磕了,愿许了,团年饭也吃了,年也便是过了。接下来的事,便是烤火、吃过年货、洗澡、看别人家送灯、看母亲做鞋,然后便是守岁、宵夜、除伈、拜年。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我家堂屋后面有个小房间,平时用来存猪草、剁猪草,过年前把猪草挪到猪栏屋里,用土砖临墙围个拦灰的圈子,把房梁上挂炊壶的铁钩放下来,再搬些平时挖的树蔸子,随手拣回来的弃木烂柴,这间房就成了烤火屋,又叫“火笼”。吃过团年饭,母亲打一壶水挂到钩子上,父亲拿个草把子做引火柴,尽管平时没有烤火的习惯,腊月三十的火还是燃起来了。
父亲在火笼边抽烟、发愣,母亲在煤油灯下做过年鞋,我们兄妹则在火笼边吃花生和苕筋馃,嘻嘻哈哈地说笑,蹦蹦跳跳地撒欢,出出进进地疯闹,没兴趣了便去看别人家怎么过年,还能尝尝别人家的花生、豌豆和苕筋馃,或到田埂上、堰堤上、屋后山上歇斯底里地跑,直跑得气喘咻咻、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回到烤火屋,母亲说:“炊壶的水开了,赶快洗澡,可以换上过年的衣服了。”我们便轮流着去洗澡。我和弟弟脱光了衣服就在烤火屋里洗,两个妹妹则端了水藏到睡屋里洗,父亲则拨旺了火,在那里一壶接一壶地烧水,母亲依然戴着老花镜,在一丝不苟地为我们做鞋子。
洗完了澡,换上了过年的衣服,因为怕把衣服弄脏,我们也就安静了,不再跑进跑出、打打闹闹。那时一年难得做一件衣服,过年才穿的衣服多半也不是新的,只是看上去还比较周正、体面而已。穿上了过年的衣服,又收拾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我们兄妹就变得体面了,有看相了,举止也变得斯文起来,不再随地乱坐、随处乱靠,吃饭、喝水、洗脸、净手,还生怕把衣服弄脏,一个个儿像变了一个人。这身衣服要一直穿到把年过完,是没有第二套衣服可以换的。尽管如此,我们依然会因为有一套体面衣服,而感到幸福和快乐。
尽管是“十五的灯”,但吃完晚饭,母亲还是会说:“今天过年,把每间屋子都点上灯,让它们也过个年,讲究一回。”我们兄妹便分头去点灯。那时煤油紧张,一个月才一斤,有钱也买不到。我不知道别人家是什么情况,在我们家,除了做饭、吃饭、喂猪、做家务,整个晚上是只能点一盏灯的,还不准捻得太亮,点得太晚,卧室也便很少能看见灯的。进卧室睡觉,都是打着瞎摸上的床。
点完家里的灯,便到大门外面去看灯,那是点给亡故之人的灯。在我老家,腊月三十晚上,是必须给亡故之人送灯的。我站在场院边,先是看见路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在移动,然后便是看见漫山遍野都是灯。我知道,有一盏灯,就有一座坟墓,一个亡灵。这盏灯,是给亡者送去一份安慰,也为生者找到一种寄托。因为历史原因,我家不能给亡故之人送灯,父亲和母亲也便不看别人家送灯。我想,他们不看别人家送灯,是因为他们心里,本就有一盏早已点亮且更为明媚的灯。
看过别人家送灯,回到火笼边,我们便开始“守岁”。在我老家,腊月三十晚上,不能早睡,不能串门,全家人必须聚在一起守岁,直至放过除伈鞭炮。父亲依然在抽烟、发愣,母亲仍在做鞋子,我在看一本书,弟弟在拨弄火笼里的火,大妹呆呆地看着火,不知在想什么,小妹歪在椅子上,早已呵欠连连。为给我们提神,母亲一边做鞋子,一边给我们讲她自己的故事。
外公家是做水上搬运的,以船为家,母亲是在船上长大的。她便给我们讲长江、湘江、洞庭湖,讲长沙、湘潭、岳阳,讲外公如何撑船划船,外婆如何颠着小脚做饭,讲幺舅好玩水掉进湖里,又如何被救起来,讲她如何跟着外婆学做针线活儿,跟着读私塾的二舅学认字写字,讲她嫁给父亲后学栽秧割谷,如何省着花每一分钱,然后便讲金钟寺、歇钟坑、滚钟坡、系鱼嘴、武魁场的故事。
我和大妹、弟弟听得津津有味,父亲却在打瞌睡,这些故事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再看小妹,她在父亲怀里早已进入梦乡。母亲于是改弦更张,让我们猜谜语。她先说字谜:一直一钩儿,两个猴儿在打搝(小);两个猴儿抬根杠,一个猴儿在杠上望(六);拐了拐了,肠子出来了(张)。再打物谜:棒头大,棒头大,发起威来簸箕大(伞);床面前一个坑,掉下去齐腰深(裤子)。
在我们争抢着报出谜底的喧嚣声中,父亲醒了,小妹也醒了。小妹拉着母亲的衣角问:“猴儿在哪里?”又问:“床面前怎么会有那么大个坑?”大家一阵哄笑,瞌睡也就被赶到了爪哇国。
母亲放下正在做的鞋子说:“我去包汤圆,给大家做宵夜。”我随母亲走进厨房,和好的汤圆面像一块银白的玉石卧在案几上,圆圆的,扁扁的,盛砂糖的碗就在面团旁边,原来母亲早已做好准备。母亲揪一块面在手里,把面块搓圆,压扁后包糖,再搓。我也跟着揪和搓,可母亲搓出来的汤圆是圆的,我搓出来的却是扁的,而且越搓越扁。母亲说:“少搓几下就是圆的了。”我一试,果然。
吃过汤圆,父亲说:“你们可以去睡了,我一会儿就去除伈。”小妹问:“除伈是干什么?”父亲说:“就是放鞭炮。”小妹说:“我要看放鞭炮。”弟弟突然“轰”一声,问:“你不怕。”小妹吓得一哆嗦,嘴里依然说:“不怕。”没过多长时间,听见有人放鞭炮,父亲便打开门,拎着鞭炮往场院里走,那是一条早晨和中午就已被各自揪去了一截的鞭炮。我们紧随父亲来到大门外,或许因为刚刚烤过火,我感觉特别冷,身子有些打哆嗦。
“啪啪啪……轰!”别人家的鞭炮声已经响成一片,还不时有冲天炮飞向天空。小妹早就捂住了耳朵,父亲站在场院边,却总也不见他点鞭炮。他大约是想,等别人都放完了自己再放,让孩子们能够独享自家鞭炮声的悦耳与美妙。小妹却站在门槛上大喊:“爹,你放啊!”父亲这才点燃了鞭炮。只几分钟,自家鞭炮就放完了,别家鞭炮却还在炸响,大家就都有些怅然若失——期待了一年的除伈鞭炮,竟然就倏忽即逝了。走进大门,我有些怨怪小妹,为什么不能让期待变得更长一些呢?
我们兄妹起身去睡觉,父亲也准备去睡,母亲却还在往火笼里添柴,她会不会又做一夜鞋子?父亲曾经埋怨母亲,不该通宵达旦做鞋子,会影响身体。母亲却说:“影响就影响吧,过年没有新鞋穿,像什么样子?”还说:“这都是平时没抓紧造成的。”我们心疼母亲,不忍见她彻夜做鞋,却又希望能跟往年一样,大年初一早晨起来,床前会有一又新鞋在等着。
小时候总是盼过年,盼自己尽快长大。可盼了一年的年,也就这样过了。虽有不舍,却也无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