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即房子。农村人不说房子,只说屋——厅屋、堂屋,正屋、偏屋、拖屋,睡屋(卧室)、烧火屋(厨房)、猪栏屋等等。家也叫屋,“有时间,到屋里玩儿啊!”人也称屋,“这是我屋里。”屋里即老婆。由此可见,屋之于农村人是多么重要,没有屋也便没有家,没有屋也就没有老婆。
农村人的屋是简陋的、狭小的,有时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农村人的屋由四面土砖墙和顶上的一些檩条、椽子和瓦片构成,不值几个钱,所以让你拆,你就得拆,要帮你造,也能如撑伞般地在几日之内造出来。
我家的老屋,以前在畈里,是土改时分我爷爷的一正一偏两间屋。我爷爷的屋,是一栋大屋,10间房带一个天井和两条走道。土改的时候,被分给了5个户,我记事的时候,仍住着5户15人。农业学大寨的时候,老屋被拆,搬到了一里开外的王阎岭,老屋的地基被改成了农田。
老屋是生产队要拆的,新屋自然由生产队来造。生产队造屋很快、很简单,有如撑伞一般。
造屋先得有砖。农村造砖很特别,我家造屋的砖是在王家大堰下面一块水稻田里造出来的。二季稻收割后,在田泥干得能乘得起人畜的时候,生产队派人搬来碾场用的石磙,再套上牯牛,然后在田里反复地转着圈做碾压。碾压几天后,田泥被碾实,便安排有造砖经验的人下田造砖。
造砖得有五样工具:划线器、踩锹、铲锹、杠子和缆绳。划线器是个耙子样的物件,一般有大小两个,用小的划出砖的宽,用大的划出砖的长。划线后,再用踩锹依线将田泥切成块。挖砖前,须将铲锹用缆绳与杠子中端相连,杠子顶端另外引出两条拉绳。挖砖时,一人持铲锹躬身铲砖,一人扶杠子,两人握住拉绳末端向后用力拉,即可铲起一块砖。
砖铲起来的时候,铲砖人只随身一转,便将砖楞着依次放在旁边的空地上。铲过几个来回,楞在地上的一排排砖,像一条条笔直而整齐的垄。楞放着的砖,在太阳的照晒和风的吹晾中,会一天天地变得硬朗起来。在能搬得上手的时候,便要把砖上码,码成一堵堵中间能够透风的墙。为防淋雨,还会在砖墙顶上盖上稻草。
待砖完全风干,里外都变成了白色,便可造屋了。
造屋比造砖容易。我家造屋,是在1970年腊月,屋顶盖好最后一片瓦,已是腊月二十七晚上,四周正传来一片炒年货的声音。
我家造屋,没有买一根檩条椽子,也没有添一片瓦,造屋的材料全都来自老屋的那两间房。新做了几个窗子和门,也全是用老屋的檩条和椽子改做的。木匠师傅是我三姑爹,他没吃饭也没要工钱。
那时候造屋,既没有设计,也没有图纸,甚至没有请一个瓦匠师傅。从吊线、平水、做墙、上梁的师傅,到和泥巴、运砖瓦、抛砖上墙、抛瓦上房的小工,全是生产队社员。造屋也没有办一顿招待,甚至没有开支过一根烟、一壶茶。上工铃一响,大工小工全来了;收工后,各自回家吃饭。造屋也不开工钱,由生产队记工分,与平日下地栽秧割谷没有两样。
两间老屋是如何被拆掉的,我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目睹。记得只剩几堵残墙的时候,床、柜子、桌子等一应家具还在屋里,我们一家人也还在没有了天盖的屋子里吃饭睡觉。
新屋造到一人来高的时候,我便再没有回过老屋。我白天帮着搬砖运瓦,晚上负责值更守夜,一日三餐全是父母从老屋里送过来的。
造屋的地方,过去是一片坟地,挖地基时还挖掉了几座坟茔,拣出了许多白骨。当时我只有13岁,却是一个人值守。在四周一片漆黑的夜里,听见动静就要打开手电去四处查看,看是不是有人盗瓦或是偷檩条橼子,我竟没有一点害怕。不知是职责驱走了恐惧,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自今都不能自圆其说。
我家造屋,的确很快,印象中,也就是三五天的事。腊月二十七,盖完最后一块瓦,负责造屋的社员们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吆喝着“放假喏,过年喏”,便一个个如释重负般地散去。待社员们散去,我再去看我们家里的房子,这哪里是房子,分明就是一座座小山。
我家造屋的地方,过去是一片山坡。造屋的时候,只在做墙的地方挖了几条墙基沟,并没有平整过场地。屋造好后,屋里竟还有小山一般的土,高的有一人多高,连砌灶做饭、放床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这一座座的小山,我问父亲:“生产队不管了?”父亲没有回答,而是找出锄头、扁担、土筐,默默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起小山来。在父亲无声的带动下,我、母亲、还有11岁的大妹也找来了土筐、竹蓝、烧箕等能够运土的工具,6岁的弟弟和3岁的小妹则一人端起一盏煤油灯,如移动灯架一般地为我们照明,我们全家就这样无一遗漏地投入到了一声不响地如愚公移山、乳燕衔泥一般的事情中来。
屋盖好后的头几天,我们家的饭是顶着北风在屋外面做的,也是蹲在屋外面的地上吃的。我们每天很晚了才睡觉,全家6口是把被子铺在地上睡的觉。
这一个春节,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吃团年饭,也史无前例地没有走动过一个亲戚,好像也没有一个亲戚到家里来过。我们的时间,全都用在了挖土、挑土、摆放家具、建灶、修屋檐沟、砌厕所、做猪栏上。过完春节,生产队开工生产的时候,我们家的新屋总算像一个可以过日子的屋了。
一个家庭,要不要造屋,全由生产队决定,以后可能不会有了。造屋的砖,从农田里造出来,现在已经见不到了。只造屋,不平地基,造好的新屋里装着一座座小山,闻所未闻。名为集体造屋,却由自己平地基,公平么?过一个在新屋里挖小山的春节,我有过,你有过么?一个时代司空见惯的事,在另一个时代成为笑谈和异事,这便是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