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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远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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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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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野树,不想进城

我是野树。生在山冲野洼,长在溪畔河旁;与蓝天白云为伴,经风吹霜打雪压;鸟儿在身上筑巢,虫子在脚下觅食;我春天嫩绿,夏天繁茂,秋天金黄,冬天肃杀;我是松柏,也是杨柳,还是杂灌木,是一棵棵不知名的野树。

我自由。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想说就说,想唱就唱,可以打口哨,可以面对群山怪叫。可以在想开花的时候开花,想结果的时候结果。可以斜着长、弯着长、横着长,没有人会管我长成什么样子;我的枝条可以肆意伸展,我的叶片可以狂飞乱舞……

我生存艰辛。风吹的时候,或许会折断;雪压的时候,或许会裂枝;天旱的时候,或许会干死;涨水的时候,或许会没顶;还可能被虫子咬死,遭疾病折磨死……即使没有灾难,如果土地贫瘠,也会生长缓慢,或许永远也不能长成大树,更不要说成为栋梁之材了。

自由弥足珍贵,但我还是羡慕那些走进城市的树,羡慕那些生长在花坛里、缸钵里的树,那些伫立在公园里、街道上的树。

城里的树,土壤肥沃,营养丰富,待遇优厚;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甚至能呼风唤雨;有病的时候,有人治病;有虫的时候,有人灭虫;夏天有遮阳网,躲进空调房也是常有的事;冬天有温室,根本不知道披霜的苦、傲雪的痛。

城里的树,有的身居宝地,身份高贵,地位显赫。那些贪婪者,总是围绕着它们,投给它们羡慕的、欣赏的、甚至是谄媚的目光;它们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道风景,都有人主动围上去亲近它。不像我们这些野树,总是孤伶伶地站在风中,只能以野草、顽石为伴。

城里的树,背景深厚而丰富多彩。缸钵上有美丽的釉彩,花坛边贴满了花岗岩、大理石,起码也有铮亮的地板砖。背后有摩天大楼,有灯红酒绿,酒香常常扑鼻而来,舞乐终年徘徊不去;能看红男绿女勾肩搭背,各式靓车南来北往……

即使是无名小树,只要种进花坛和缸钵,也能不愁水肥,无忧霜雪,更无须为了生存而拼命地伸展根须,在乱石遍野的山岗上寻找能属于自己的那几粒瘦土。

据说,走进城市的树,也有不能尽如人意的时候。

城里的树得按要求生长,让你长高你就得长高,让你长矮你就得永远长不大;让你今天开花,你就不能明天开;你的叶子是红色的,就不能有一片绿叶;你的枝条是横着长的,就不能有一枝竖着。否则,你就会被淘汰。被淘汰掉的城里的树,只有死路一条。你已没有生存的机会,也不再有生存的能力。

城里的树有时是痛苦的。你得承受经常的挪来挪去,你的根会被挖得遍体鳞伤;你的枝叶会经常被剪掉,断臂之痛会时常陪伴着你;你的枝条会经常被绑起来,强迫着让你长成圆形、三角形,或是弧形、波浪形等等,如果你过于刚强,你将被折断,还说你:“朽木不可雕也。”

如果你原本是一棵长在深山里的大树,忽一日被人发现要搬你进城,你将更加痛苦。你会被斩去长根,削去所有枝叶,用绳子绑了,让你像个赤裸的少妇,羞愧而痛苦地站在人流如织的大街边或是公园里,好长好长时间,你都不能适应那里的一切。

当然,某些城里的树,也有出头的时候。它们或律己有方,或生存有道,或品种有异,或得园丁赏识、高人指点,终于长得如摩天大楼一般。当你长成如此大树时,你会为自己织一圈围栏,挂一块能昭示一切显赫的招牌,你便不再有普通树的窘迫与痛苦,你尽可以成为一棵长在城市里的野树。

听人说,城里的野树,夭折者居多。野起来的城里树,毫无免疫力,往往经不住灯红酒绿的诱惑,狐朋狗友的奉迎,极易染疾病、遭虫蛀,不是树干被中空,便是树根被啃食,最终被城市抛弃,有的甚至送了卿卿性命,连山野里的小树也不再有机会来做。

还是做一棵野树吧,我不想进城,城里规矩太多,风险也大。野树虽难成栋梁之材,毕竟我真实、本色、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本来的那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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