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破陇上云,山河作雷音。
秦腔戏一开场,打锣击板,起势非同凡响——文场板胡运弓铺垫,花音腔、哭音腔,交织预报,忽而高亢激昂、欢谑跳跃,忽而悲怆哀戚、咏叹呜咽;武场“暴鼓”激发,单点、连击、滚奏,双槌交替,好似古战将策马急驰“哒哒”将至,又似兵器库刀剑闻令出鞘烁光闪闪。刚柔合宜,文武相济,穿插、切换、呼应、烘托,意欲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震慑张力,霸气指点戏台“江山”——人一下子进入到戏里。
身未至,心先昂。秦腔开场音乐先笼住的是人的注意力,紧随其后的表演才最是收心。在《秦腔要火了》的系列纪录短片的第三集《秦腔不死》中,有位在寒冬腊月天开车奔波数百里地追着秦腔剧团听曲的戏迷说的话,让我感触颇深,“要认真看,从戏的开始看,看进剧情当中,哭不哭不由你。”这位人称“牛哥”的资深戏迷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听完戏刚走出剧场,眼底还含着泪花。面对采访记者的再三追问,他说:“你让我给你口头用语言表达出来我是多么喜欢,多么爱秦腔,我给你表达不出来。他们演戏,我来看戏,就这么简单,没有理由。”
的确是。秦腔戏进入生活变成无法言明的喜欢和存在,我是有亲身经历的。因为工作原因,我由湖北水乡园林城市来到地处陕北黄土高原腹地的一个乡镇,在离镇以北十公里外的一处偏僻的黄土大山上呆了已近十年。虽然石油工区外的山路蜿蜒崎岖,出行极为不便,但逢着村镇集市、庙会、展演有秦腔戏,都会和同事结伴搭车赶到现场去听。工休闲暇时,也时不时地把手机里录的现场戏曲视频搜索出来,循环反复地听,把它当作静寂深山里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个热闹的声音陪伴。
“十里闻鼓,五里听梆”,我和同事们时常凭着听音就能找到演出现场。秦腔戏曲演员的声量真不是盖的,宽音大嗓,声震屋瓦,穿透力、感染力极强。每每身处搭建在巷陌、田间空地上的戏台演出现场,大开大合,天地惊艳,爆破般炸裂的嘶吼,撼人心魄。一边听着秦腔激昂的曲调,一边扯着嗓子自顾自地嚎上一段,管它曲调准与不准、唱词对与不对,总之,跟着感觉走,咂摸着酣畅淋漓、肺腑通畅的那个劲儿、那个味儿喊准没错。
在我眼里,秦腔戏自带一股天地称雄舍我其谁的霸气,不仅开场热闹、惊艳,专注其中的剧情演绎,更会生出比观影追剧还要强烈的代入感,声音、唱腔、剧情、风格、民俗、方言,无一不备,无一不奇。尤其是身处浩荡苍茫的黄土地,入耳一曲大秦腔,那寰宇揽入胸怀、万物皆备于我的气势、气魄,怎能不吸引人!即便是从来没有在敞天敞地的黄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任谁对着大地、山河痛痛快快地喊一通,也一定会理解秦腔这一剧种在西北如此引人喜爱的原因了。
乡村戏台前,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观众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自带着小马扎凳,随手搁在脚边的提兜里装着水杯、毛巾,还有饼、馍之类吃食。观众表情丰富,样态有别。听懂的人在那儿或长吁或短叹或展笑颜或抹眼泪,有的甚至捶胸顿足哀嚎连声,入迷沉醉的已分不清戏里戏外,简直比正戏还感人;看热闹的人举着手机、相机从各个角度对着戏台猛拍;特别是那些录直播的人,全程紧盯着支架上的屏幕,无暇他顾,好像屏幕里有一整个团的人等着他们出镜,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氛围感这东西很奇妙,有些人即便听不懂也愿意在那样的热闹里呆着,被高亢激越的声音包裹着,与大家一起沉浸其中。
去看、认真看,多听、反复听,是我被秦腔戏吸引着一直在做的事,看进去、看得懂,却是我一直无法企及的高度。我多次在现场目睹一些老戏迷听的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淌泪。这些听得懂且跟着哼唱的人,有大乐趣、大收获,应该算是达到了听秦腔戏的最高境界,尤为引人注意,也令我羡慕。我想,只要来到秦腔戏现场,哪怕是那些心灵像是被冰冻封印早已不知眼泪水为何物的人,在看到一张张泪流满面、眼神专注地盯着戏台的戏迷,也不由得会被感染,生出敬意:为戏迷观众,为秦腔艺术,为超绝的现场感染力。
西北地区,但凡集会、庙会、红白喜事,大多会邀请秦剧团到场演出。拖斗车拉着器材,演员挤在面包车里,上山下坡,山高路远,走乡过镇地四处奔波。苦是苦了点,但成效显著。偏远村镇不比繁华都市,绚丽缤纷的外物多,吸引人的娱乐项目也多,因而逢集市、庙会有秦腔戏演出,自然格外被期待和受关注。
村镇上的乡亲们平日里算着日子眼巴巴地盼着剧团,来时大家奔走相告,从十里八乡早早往戏场赶。演出时,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双向奔赴,热爱感动着热爱,痴迷吸引着痴迷,感人场景被人拍摄转发网络,时常爆火出“圈”——估计这是吸引秦剧团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的原因之一吧。当然,很多的秦剧团演出不选闹市选深山,不光是回应各地乡民的渴望,更多是为了广泛传播——正是这些民间秦剧团的热爱与坚守,才让在深山中工作的我有幸接触到秦腔戏——秦腔是讲传承的,没有处处传,哪来代代承。
我所在的安塞区和坪桥镇经常有民间戏班在水泥台子上表演秦腔剧目。农历二月二、三月三、四月初八、六月六、七月七,以及春耕开始、冬至前后,都会举办庙会,大多两三天时间。也有特别的。比如安塞真武洞三月三庙会经常会持续一周,期间还会举办“赛戏”,邀请周边县区秦腔剧团竞演,从白天直演到夜间。戏台上的演员透过话筒、扩音器放大声量唱,戏台下的观众扯着嗓子跟唱;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能吼上几句。一大群人拍着手,合着节拍,咿咿啊啊地唱,分不清哪声是台上戏曲演员的,哪声是村里乡亲的。吼的热闹,吼的震天响,用惊天动地来形容都不为过,似乎连庙会上尊奉的真武大帝都给闹腾得摇晃起了身子;人在现场不受震撼不可能,心里也不由得不服。
“无他,但手熟而”。就像欧阳修在《卖油翁》中写的那样,有些技艺和经验的获得真的是要靠日积月累的养成。我单位里有一位家是渭南的技术专家叫王晓龙,今年48岁,他有两个令人称奇的绝活:其一是闭眼摸苹果猜品种,一说一个准。经他摸过的苹果有十数种,红富士、黄金帅、秦冠、嘎拉、瑞雪、大小国光……他说,硬度、重量、形状、棱角、香气各异,连果梗粗细、长短也不尽相同;我们无不以为神奇。第二个就是背秦腔剧本。《忠保国》《清风亭》《关中往事》《秦香莲后传》《梨花似雪》,传统剧、历史剧、现代本戏……说起来没个完,背起来也大差不差。
王专家的老家大荔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是陕西著名的水果之乡,号称“秦中水果一哥”。那里家家户户或有枣园、或有西瓜园、或有苹果园,他和同学们经常互帮着各家摘瓜摘果,边摘边听秦腔、唱秦腔,干起活来超有劲。在他少时的记忆中,家乡二月二起庙会能办十来天,每天都有秦腔戏,一演就是三四个小时;祖父带着他下午、晚上赶场连着听。没有剧团来演出的日子,祖父每天准时准点地把收音机调到地方秦戏频道,拉着他一起听。他从小开始听,天天听,年年听,时长日久,自然记下不少。大学毕业后,分到石油企业上班多年,虽然唱的少了,但剧目、曲调早已熟识于心,跟血脉、乡音一样,记下了,忘不了。
我没有像他那样多年领受熏陶的经历,周边村镇的集市、庙会也不是回回都有时间赶去现场听戏,毕竟干好本职工作很重要。赶小集还好,人不多,但大集上听戏的少则百八十人,多则好几百人,戏台前面乌泱乌泱的全是人,靠前的那些人提前几个小时就占了座,看不清的大有人在,只能在人群后面竖起耳朵听;我也多是听秦腔。
因被天开地坼的气势吸引,我常去赶场子凑热闹,通过看剧团发放的曲目宣传单,听热心乡亲的详细解说,加上自己在网上的资料搜索,多年累积下来,也由起初在现场听的最清楚的只是每句停顿时梆子的敲击声,日渐咂摸出了一点点门道,喜欢上了听秦腔。
最幸运的一次是在街巷的露天大戏台上遇见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途经西安时转车空余时间较长,便背着双肩包四处闲逛,逛至西安钟楼附近的易俗社文化街区的巷子里,欣喜地发现一座露天大戏台正在演出。
那个露天戏台是中国传统建筑样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三面敞开,比我们镇上的露天泥戏台大的多,也气派的多。戏台两边各摆放有一张长条桌,桌后分列文场、武场两组伴奏师傅。右边四个人,男师傅打小锣、小鼓、铙钹,女师傅手架两根枣木小短棍,随节奏敲击。左边人多些,琴师四人,琵琶两个,笛子、箫、大提琴各一人。男乐师一律白衬衫、深色裤子,女乐师或着旗袍,或穿长裙,全是红色系。戏台左右两根顶梁粗木立柱,柱身自上而下刻着一幅行楷烫金对子,格外显眼:台子不大往古来今可家可囯可天下,角色寻常淡妆浓抹有笑有泪有人生。
我到那时,戏台上一位头发灰白,身穿红缎面印靛蓝小花刺绣旗袍的老人正在表演。她的头稍一侧倾,手势微微一摆,带在两耳的银镶玉石吊坠跟着晃动,灼烁耀眼。这位演唱者看上去年纪不轻,我猜应比古稀之龄大,但站在台下远望,单从身段上看真如婀娜少女,姿态优美,声音也颇有穿墙透壁、余音绕梁的气势,面目表情、身段手势无不协调相合,富有韵致,感觉无以复加的绝妙。
有人捧着一条亮红色长围巾来到舞台中央。热心观众呈献的红围巾戴在老人的脖颈上,更添东方韵味,艺术家的气质愈发浓郁。我心下暗想,这唱腔,这功力,非比寻常,一招一式极为自然合宜,没有一点突兀不协调之感,尤其是那身由内而外散发的优雅气质,更让我认定眼前必是位艺术家。
台下或站或坐有很多人,其中老年人居多,年轻男女、小孩子也有一些,还有如我一样背着行李包的外乡人面孔。台下观众听得入了迷,没人来回乱窜、四下走动,无不专注于有个演员在舞台,以及舞台上的那个演员。大家融于当下这个舞台,沉浸于两耳听到的戏曲声,似乎除了舞台之外忘记了还有他物存在。
主办方细心又周到,料想到有人可能听不懂地方戏,舞台右侧电子竖屏上同声显示着戏曲唱词,但仍有一些我听不太明白的地方。就算是不懂,可偏偏就是爱听,就是要听,听的不忍离开,听的不会分心,不愿挪眼。我感觉不到有人在演,有人在唱;甚至陷入一阵恍惚之中——我把眼睛、耳朵全扔在舞台上——心里热乎乎的,感觉今天之行圆满而无憾,得到了更为高级的喜悦。
我盘腿坐地,忘餐忘归,忘乎所以(忘了已到晚饭时间,忘了还要去赶火车)。身旁坐在自带小凳上的两位老人告诉我,她们是西安市民,午睡起来就坐交通车往这里赶。这个露天戏台每天下午4点到6点都有免费演出,怕外地观众听不懂,特别加装了电子字幕。周一到周五是民间艺术团体组织演出,周六、周日会请名家名角到场。前排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妇人,拐杖放在手边,胸前斜挎着一个黑色印花布包,包面图案金灿灿的:一片丰收的橘林,白到发光的三位仙女,脚下铺满鲜花,圣光普照。她回头向我指指她的腿说,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只要家中没什么大事,尽量会来现场听戏。坐她旁边的老伴左手半举着手机,右手一行行地往下拉,对照着戏曲唱词,摇头晃脑地哼唱。我羡慕他们的真懂和真爱,感动他们的热爱和痴迷。
那天还突然下起了小雨。我当时虽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但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想就近找个屋檐躲一躲,可是看到现场坐在小马札凳上的观众并没有作出躲雨的动作时,不由得感到好奇和惊讶。想来他们料定雨不会下大,或者是老戏迷们已习惯在雨中听戏?不由得心生感触,也留在细雨中,站定、静听。好在晴天下雨只一会儿,一刻钟不到就停了。
老艺术家表演完毕。紧接着演出的也是秦腔《玉堂春》中的片段。演“苏三”的女演员穿红衣蓝襟白裙戏服,两手捆缠一根银丝铰链,发髻高挽,脸侧贴挂蓝布条,期期艾艾,愁眉泪眼地绕到戏台当中,自报家门,诉说冤情。演文丑角色“崇公道”的男演员头带黑色毡帽,两耳侧系挂着长白须,口鼻贴着白粉块,手拿一根长棍,离身体不远的地上放着一幅板枷刑具。戏台上,“苏三”亮嗓控诉,“崇公道”插科打诨。引得观众一会儿心酸,一会儿忍俊不已。“崇公道”一句拖腔“走”,演员“苏三”甩袖、疾步,八字绕行,如舟行水面,飘飘乎乎地在舞台上走了五分钟。台下掌声雷动。极具艺术性的表演,成功激起了观众们的大脑想象,生生在有限的舞台空间延展出了一段绵长的路途。演员们精湛的演技打动了坚持留在现场观演的人,大家微湿的头发和衣服可以作证。
整台表演结束已是傍晚六点半。后台所有演员带妆出来一起谢幕。台下观众纷纷跑上舞台与演员合影留恋。我立即走到老艺术家面前,向她表达我的敬意,与她交流在地方村镇戏台上多年观看秦腔戏的感受。老人真是优雅,人极和善,耐心听我讲述,并向我讲解秦腔剧种特色,还告诉我她此次是来参加“西安聚贤秦腔艺术团建团七周年”演出,紧接着将参与到一个关于秦腔文化传播方面的微电影作品的拍摄工作。经一名剧团人员介绍,我才知道,老人名叫李小爱琴,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著名演员、陕西省企业秦腔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我们在露天戏台前合了影。
在街巷的露天大戏台上遇见大师,是我三生有幸,也是许多如我一般来到西安的外乡戏迷的福份,更是“直达基层,文化惠民,把文化送到田间地头”举措温暖我心的又一次落地回响。我也自此发现了一个免费听正宗秦腔戏的绝佳宝藏地。
算起来,秦腔戏我也听了近十年,可从来不敢说真听得懂。
在我的散文集《应声是秦腔》一书里,我写有这样的句子,“‘八百里秦川雄风浩荡,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这磅礴豪放的阵势你虽没亲见,但走进这里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浓烈的氛围。自到黄土高坡工作、生活后,赶集、逛庙会、跑场子看村戏,这些个黄土高原孕育的别样本土文化,成了你工休闲暇的一种特有方式,也使精神生活得到一些慰藉和满足。……谁来黄土大地不被开口就是王炸般的秦腔感染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不太懂秦腔,还总是爱听秦腔,而且以《应声是秦腔》、《我是秦腔里的那一声“喊”》为题,多次写过关于秦腔的散文,我只知道,秦腔那激越刚健、抓人心肝、令人惊艳称奇的独特魅力,早已让我这个外乡人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此后也再难放下了。
或许,这是每一位来到秦地、打马向高原的外乡人,在被墚峁沟壑的起落纵横、高天后土的磅礴广阔,以及沧桑厚重的历史沉淀所折服的又一种体现吧。
山河入韵,秦声回响,天地应和,人间至美。好一台巷陌大秦腔!嘹咋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