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上坡路,通往湖南师范大学研究生院。
坡道不陡,却很长,弯弯地从木兰路的香樟荫里斜伸上去,两侧是些上了年岁的红砖楼,墙缝里漫着苍绿的苔。我走得慢,心也静,手里捏着的那几页保送材料,被湘楚之地特有的、潮润润的夏风拂着,发出簌簌的轻响。空气里有泥土被日头蒸过的气味,混着草木的清香。四下里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叩着水泥路面。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杂沓的步子,伴着断续的、低而脆的笑语,像一串铃,被风无意间吹乱了次序。我没有回头,只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一抹颜色,是极鲜润的绿,上面洒着碎碎的白点子,忽前忽后地掠过。那身影是飘忽的,一会儿近了,仿佛能听见衣袂掀起的微风;一会儿又远了,笑语声溶进浓得化不开的树荫里。像什么呢?心里无端地浮起一个比喻——像一只蝴蝶,正嬉戏在自己的晨梦里,随心所欲,忽东忽西。这念头让我自己有些失笑,摇了摇头,依旧低了头走我的路。
会议室的光线,是与外头截然两个世界了。许是背倚着小山的缘故,虽是白日,里头却沉着一层薄暮似的幽暗。长条形的会议桌泛着冷而哑的漆光,一直伸向看不清的深处。我在靠近门口的一角坐下,头顶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咝咝地响,投下一圈无关紧要的白。展开表格,拧开笔帽,世界便只剩下纸页上那些方正的格子,等着被填满。我的姓名,我的来处,我一板一眼的过去。
正写着“冷水江市”那几个字,门又被推开了。
先是一线陡然劈入的、白晃晃的天光,将一个窈窕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地上。那影子晃了晃,天光收敛,门复又关上,房间似乎比先前更暗了一瞬。然后,那抹鲜润的绿,便真切地,盈盈地,立在了这昏暗的中央。我的眼睛,怕是极轻微地眯了一下,像是被一粒遥远的星子忽然耀了耀。是她,坡道上那只“蝴蝶”。此刻她静静立着,环顾四周,目光与室内沉寂的空气轻轻一碰,便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好似久坐后舒活筋骨。她并不言语,只微微倾身,看我笔下的表格。一股极淡的、似是栀子混着阳光的暖香,无声地漫了过来。
“原来你也是冷水江的啊!”
声音是陡然响起的,清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一下子撞破了满室的静。我愕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睛在昏暗里竟是亮的,闪着一种活泼的、热切的光,像深潭里突然跃起了两尾银鳞。
我的颊上蓦地一热,嘴里嗫嚅着,大概只吐出几个不成词的音节。心里那潭止水,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子一激,波纹便乱纷纷地漾开了。
“我大学四年,都很少碰到老乡呢!”她兀自说着,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将那身碎花的裙子也映得愈发鲜活。我讷讷地应着,话语简短得像秋风里的枯枝。她倒不以为意,话头爽脆地落下,仍是笑。那笑并不迫人,却有一种朗朗的、洞彻的明快,让我这惯于守在寂静一隅的人,既感到一丝慌乱的窘,又仿佛被一道温煦的日照着。
忽然,她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知是笑我的拘谨,还是笑这他乡遇故知的巧合。随即,那绿色的身影便轻盈地一转,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飘地飞到了长桌的另一端,远远地,与我相对而坐了。
她低下头,也开始填写,神色变得专注。偶有一缕鬓发滑下,她便信手一捋,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洒然。
我复又垂下眼,看着自己纸上那个“冷水江市”,墨迹已干,黑黝黝的。可那四个字,仿佛不再仅仅是四个字了,它们被那一声惊喜的呼唤注入了温度,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烫人。
会议室重归寂静。可这静,与先前的静,终究是不同了。先前的静,是完整的,密不透风的;此刻的静,却被一只偶然飞入的蝴蝶的翅膀,扇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光与声,色彩与温度,便从那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我不禁又朝对面望去。她坐在那片昏沉的光影里,微低着头,脖颈的弧线柔和而骄傲。那件绿色的碎花裙,仿佛自身会发光,将周遭的暗淡都推开了些,圈出一团朦胧的、生气勃勃的暖色。
许多不相干的念头,这时才零零碎碎地浮起。我想起本科四年的寝室,周末常常只剩我一人,空落落的。朋友们或去约会,或去热闹,我守着那一屋子的静,也并不觉得难耐,仿佛心里那扇门,天生便是合着的,也未曾想过要去推开。看见春花秋月,听见缠绵情歌,心里也只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光影斑斓,却没有切肤的温度。我原以为,那便是我的时节,我的命运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偶然的一遇,这毫无征兆的闯入,却像一枚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趁着我心门那一瞬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嗒”的一声,落了进来,滚进了最深最暗的土壤里。当时我并不知晓,它是否会长出芽来。我只是觉得,那一片沉埋的、平整的心土,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拱动了一下。
手续很快办完。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重新投入白花花的日光下。坡道依旧,香樟依旧。我们没有再同行,只是客气地、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她离去时,步子仍是轻快的,那绿色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坡道尽头的纷纭绿意里,真像一只蝴蝶,飞回了属于自己的、开阔而自由的花丛。
后来,便是长长的、似乎并无交集的研究生生活了。我们如同两枚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激起那一点小小的、相交的涟漪后,便各自沉入不同的水层,顺着各自的轨迹运行。直到研一的某个秋日,在木兰路上,我又看见那抹熟悉的绿色,她正提着暖水瓶返回宿舍。我们相视一笑,谈起了筹备老乡会的事情,她仍是那样的自信满满,笑意盈盈。
而真正确定牵起对方的手,已是研三那年春节将至的时节了。那些后来的故事,都温暖而踏实,是另一篇从容的散文了。
可我总也忘不了,最初的那个上午,那条上坡路,那间昏暗的会议室。
后来每每读起席慕蓉的诗,那一句便格外铮然作响: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人生的际遇,原来真是这般玄妙。你以为是一段寻常的上坡路,一次例行的手续,一个可有可无的寻常日子。可命运却悄悄地将它打磨成一颗透明的珠子,藏在时光的蚌壳里。待到多年后蓦然回首,才发现,那颗珠子里,竟映着一只蝴蝶振翅时,最初的那一道虹彩。
而我,是何其有幸,在生命最平直的路段,遇见了那只扇动我整个世界的,彩色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