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香,是能牵着人往回走的。
它不浓烈,只是每年腊月,从记忆深处准时泛起的一缕甜暖。它有形,是浑圆如月、印着吉祥纹路的洁白;有声音,是木杵撞击石臼那沉实的“咚、咚”回响;也有温度,是刚舂好捧在手里微微烫手、咬下去便从舌尖暖到心底的绵密。
这所有的感知,都系在湘中腹地,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村——新邵县坪上镇的虎寨村。在那里,打糍粑远不仅是备年货,是一场代代相传的、庄严又欢愉的家族仪典,是渗入生活肌理的乡土技艺,更是一抹永不褪色的春节底色。
虎寨村的年,是被井水唤醒的。
一入腊月,家家取出囤了一秋的本地圆糯。米粒短实晶莹,倒入阔口的木桶,再注满清冽的井水。井水浸着糯米,糯米沉在桶底,几日相拥,米粒吸饱了水意,慢慢膨润,像在冬土里攒着待发的力气。外婆和母亲隔几日便探手捞起几粒,指尖轻捻,那份恰到好处的柔韧,是她们与时节达成的默契。
蒸米,总在黎明前。灶膛里的松柴毕剥作响,火光斜斜映亮半间厨房,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如一出无声的老皮影。巨大的木甑坐在铁锅上,待白汽成柱般有力地涌出,糯米的香,便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了。起初很淡,渐渐浓郁,充盈整个屋宇,又从门缝窗隙钻出去,漫过清冷的村巷。那香气不唤人,却比任何呼喊都灵,散在各处的家人,总会循着这缕暖香,陆续回到老屋堂前。
揭甑那一刻,白雾轰然而起,如云海出岫。饭粒颗颗莹润,彼此粘连着,泛着温润的光。竹铲一挑,热汽扑脸,趁热送入口中,是天地间最本真的清甜。而年的正戏,要等堂屋中央那尊青石臼登场。
石臼守在屋中,不知历经多少冬春。内壁被千锤万捣磨得乌光润泽,静蹲在地上,像位缄默的老者;旁边侧立着两根木杵,杵身被一代代手掌摩挲,裹着一层似脂的包浆。
第一杵,必由家中长辈落槌。褪去厚袄,朝掌心轻啐口气,五指扣紧杵身。“嘿——嚯!”一声沉缓的吐纳,木杵高高扬起,划一道饱满的弧,稳稳砸下。“咚!”声音沉实厚重,仿佛叩在大地的心口之上。紧接着,另一杵落下,“咚!”应和着,节奏分明。他们不单用臂力,腰身随着起落微微旋动,哼出的“嘿嚯”声,是发力的节拍,也像古老的号子。冷冽的空气里,他们呼出的白气团团腾起,与甑中的蒸汽缠在一处,身影落在光里,多了几分仪典的静穆。
木杵每次扬起,都留一瞬极短的空隙。蹲守一旁的舅妈,早已候着。手在冰凉的井水里一蘸,迅如电光般探入臼中,将边缘的米拢向中心,或将初生的黏性从臼壁刮下。快得看不清动作,全凭心手合一的感觉。冷水触到热米的细微“滋”声,木杵夯击的“咚”响,男人们的低吼,交织成这冬日堂屋里最朴拙的和声。力与巧的分寸,动与静的间隙,便是这门手艺藏在烟火里的章法。
米粒在反复捶打中融成一团,泛出瓷润光泽。待长辈们额角渗汗,一声招呼,候着的小辈们便接过木杵。力道变得张扬,节奏也快了些,屋里的空气随之热烈起来。我们这些小孩们挤在门边,眼亮得像星子,有时也会被怂恿上前,小胳膊举着木杵晃悠悠,落槌偏了,拔杵又粘在米团里,引得满室温笑。笑声落在热气里,轻轻颤动。
待到米团捶至光滑如缎、柔若无骨,两根木杵合力一抬,便移到撒了干粉的案板上。男人们的劳作暂歇,女人们的指尖功夫便铺展开来。
洗净手,指尖沾一点熟油,温热的米团在掌心传递、分切、揉圆。祖传木模里刻着福字、鱼纹、缠枝莲,将剂子按入,轻压,倒扣,一枚印着吉祥纹的糍粑便落了案。它们一个个码在笸箩里,白润一片,像落了场安静的小雪,待风硬了,便成了可存可藏的年味。
总有个把馋嘴的孩子,小猫似的蹭到案边。妇人们不多言,只揪下一小团,在指尖飞快捻圆,塞进仰起的小嘴里。孩子的眼睛倏地亮了,滚烫的糯甜在舌尖化开,那是关于年、关于疼爱的最早味觉印记。
小年一过,家家墙角便摞起圆滚滚的“糍粑山”。晾透变硬的糍粑,浸入井水缸,清水封着,能安稳存过整个正月。
年节里走亲访友,糍粑是最得体的“节礼”。外婆总会仔细拣出一些印花最清晰、形状最周正的糍粑,用网兜提着,在村里来来回回。我那时不解,只觉得有趣。
后来烤糍粑时,我却认出些陌生的“脸孔”:有的厚些,纹路线条不同;有的颗粒略粗,摸着硬实。母亲说,这是二奶奶家的,那是舅爷爷家的。那一刻,我才恍然,那一送一换之间,不是物的流转,而是邻里亲情在糯香里悄悄系紧。
正月里,火塘不熄,糍粑的滋味在炭火上慢慢醒转。
硬实的圆饼架在火钳上,从冷硬变得柔软,表皮慢慢鼓出焦黄的泡,“噗”一声轻响,香气逸散。大人爱烤得通体柔糯,咬开能拉出细绵的丝;孩子则巴望烤出一层金黄的脆壳,咬下去“咔嚓”脆响,里面仍是滚烫软糯的芯。鼓胀处戳个小口,灌一勺白糖,糖融成浆,是简易的甜;填进炒香的酸菜腊肉,油润咸香,是扎实的人间味。外婆常煮甜酒蛋糍粑,将小块糍粑与甜酒、枸杞同沸,临出锅淋入蛋液,一碗热雾蒸腾,暖得人周身寒意尽去。
我离开虎寨村已多年。城里超市货架上,常见真空包装的机制糍粑,形状规整,口感也软糯,却少了点直抵心底的劲道。许是少了石臼木杵的千百次捶打,少了柴火大灶的蒸腾“地气”,少了一屋人围站的烟火人声。
近年回乡听说,随着乡村文旅的发展,虎寨的打糍粑技艺又热闹起来。石臼仍在,木杵仍在,老辈带晚辈,槌声又响遍腊月的村庄。
又是一年腊月,异乡的风里,我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 “咚咚” 声,穿过群山,穿过清寒的空气。年轻的手掌接过木杵,起落间,还是旧年的节奏。蒸汽漫过堂屋,孩子们的眼睛被火光照亮,咬下第一口亲手盼来的年香。
风里的糯香,依旧牵着路,引着远行的人,往故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