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在办公室坐定,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一看来电,是母亲的号码,我心里便了然 —— 又是老家托运的吃食要到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告诉我这次托运了一批新鲜蔬菜和自家攒下的肉类,末了特意加重语气叮嘱:“这次装了两个大纸箱,分量不轻,你一个人肯定不好搬,要么叫上你岳父搭把手,要么请位同事帮个忙。”
我心不在焉地对着支架上的手机,含糊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便又埋头处理工作去了。
可话音刚落不过两三分钟,手机再次急促响起,还是母亲。她一开口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今天的东西实在重,你可千万别逞能,小心把腰闪了!” 她又一遍遍重申,是两个沉甸甸的纸箱,还有两大袋新鲜时蔬。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仿佛我还是那个毛手毛脚、不懂爱惜自己的少年。直到我在电话这头认真应下,一定会叫上妻子和女儿一同前往,母亲这才稍稍安心,缓缓挂断了电话。
临近中午,我收拾妥当,像往常一样准备只身前往大巴停靠的接应点。脑海里突然反复回荡着母亲的叮嘱,像极了倒车时一遍遍的安全提示音:“两个大纸箱,两个大纸箱……” 那声音温柔却执拗,挥之不去。我迟疑片刻,终究调转车头,绕路回家,捎上了妻女。
平日里准点抵达的湘运大巴,今天竟晚了一刻钟。我望着车流方向,忽然觉得,这辆载满故乡滋味的车子,像是被那两只沉甸甸的纸箱压得步履蹒跚,走得气喘吁吁。
等到乘务人员打开大巴底舱,我才真正看清那两个纸箱的模样。箱体宽大厚实,看似此前包装过重物,双手竟无法合抱。我深吸一口,屏气凝神,攥紧捆扎箱子的红色塑料绳,想凭着一股蛮力将箱子提拉出来。可单单一个箱子的重量,就远超我的预料,刚提离地面分毫,巨大的下坠力便猛地一沉,我脚下一个不稳,打了个趔趄。
妻女见状,连忙上前搭手。三人合力,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才将两个大箱子摇晃着搬出底舱,踉踉跄跄抬进自家汽车后备箱。
我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眶却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是怎样一篮篮采摘、一根根整理、一遍遍打包,再一趟趟运到五公里外的湘运汽车站,又讨好人家搬进深深的大巴底舱?那一路的颠簸与辛劳,我不敢想象,也不忍深究。
妻子以为我是被塑料绳勒疼了手掌,带着几分笑意走近查看。我轻轻摊开双手,掌心并无伤痕。她望着我泛红的眼眶,瞬间便明白了一切,脸上的笑意便化作一声轻轻的感叹。
父母打来的那两通电话,自始至终,只字未提自己托运时的辛苦与艰难,却把正当壮年的儿子接收时可能遇到的费力与风险,提前想得周全妥帖。那反复的叮咛、再三的嘱咐、放不下的牵挂,都藏在略显啰嗦的话语里,一路随车而来,稳稳落进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