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爱看我的公众号

夜深闲坐，翻看个人公众号“笑着的鼎呱呱”后台，没什么爆文流量，也没多少冗杂留言，翻来翻去，最眼熟、最让人心里踏实的，还是母亲的头像。我每发一篇，她一篇不落，点赞、在看、转发，样样都做，就连我随手写的几句杂感，也能收到她准时的回应。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生活在湘中一个小县城，平日里就守着小区旁边的菜园忙活，家务打理得妥帖，智能手机也是前几年才慢慢学会使用。她不爱刷那些喧闹的短视频，也不跟人扯家长里短，更不懂什么叫新媒体，偏偏盯着我这个没几个人看的小公众号，成了最上心的读者。我常对着屏幕想，这位退休后忙于和泥土打交道的老人，到底在我这些零碎文字里，读些什么，又想着什么。

我总记得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想起她疏眉朗目的模样。她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人，虽然只念到初中毕业，却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会唱歌，能跳舞，心里也藏着对艺术的喜欢和表达的渴望。

离开校园后，作为家中的长女，她放下了年少的喜好，学着打理一家人柴米油盐、老小起居，烟火琐事占满了一天天的时光。在我和妹妹出生后，她又全心围系于儿女，操劳半生。到老了，她就守着老家的菜园，春天种瓜点豆，夏天浇水除草，秋冬收拾菜畦，把刚摘下来的新鲜菜，仔细打包好，一趟趟托运到省城给我们。这么多年来，那些藏在她心里的小热爱，就这么被日子盖了过去，没留下什么痕迹，只留一点淡淡的怅然，不重，却一直都在。

而我，则是个普通公务员，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把生活里的小感触记下来，偶尔写点东西，也多是自己看。后来开了这个个人公众号，一是整理以前的旧文，记录当下的日子，二是也想给远在老家的父母，留个能看见我生活的一扇小窗。写和妻子初见的《最美不过初相遇》，写谈恋爱时那碗焦香的煲仔饭，写借调期间清晨赶班遇见的《一次让座》，写转业后雨天里的心绪杂感《雨的杂感》，也写她和父亲托运时蔬、一遍遍电话叮嘱的《两通电话里的叮咛》，还写母子三人分吃两碗馄饨的《儿时故乡的那碗馄饨》。

母亲读到这些文字，态度全然不同，所有心思，都藏在指尖的点赞和留言里。

只要是写日常烟火、写我和妻子日子的文字，她就格外认真，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慢慢看，手指慢慢滑屏幕，生怕漏了一句。看完总要写下长长的留言，话很实在，没什么修饰，却字字出自真心。要么说看着我日子安稳很放心，要么心疼我工作辛苦，要么念叨我们要照顾好自己，像重拾了年轻时的文艺热忱，眼底满是温柔与欢喜，仿佛读的不是我写的随笔，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典藏。

可只要我写感恩，写她在菜园里的辛苦，写她千里迢迢寄菜的牵挂，她就忽然安静了。还是会点赞，会默默转发给老家的亲戚，可留言框里，再也没写过一个字。我能想到，她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想写，又删掉，来来回回，最后还是空着。那点羞赧和内敛，是老辈人刻在骨子里的性子——他们总觉得，父母疼孩子、为孩子操劳，是天经地义，就像日出日落、种地收粮，本该如此，不值得说，更经不起儿女特意写出来感谢。她习惯了用做事表达爱，却受不了直白的感念，这份欲言又止，就是最中国式的温柔。

后来我渐渐懂了，母亲看的从来不是我的文字，是文字里的我。她不懂什么文章结构，不会挑修辞，却能从字里行间，看懂我在省城过得好不好，忙不忙，懂我对平常日子的欢喜。这个小小的公众号，跨了湘中到省城几百里路，成了她陪着我、参与我生活的桥，弥补了不能天天见面的遗憾。时代走得快，从前靠书信，远隔千里就难通消息；现在一部手机，一个公众号，就能把两代人拉得很近。母亲这辈人，被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棱角，被家务困住了半生喜好，却愿意为了儿女，笨手笨脚学用手机，学看公众号，用一次小小的点赞，说出心里说不出口的牵挂。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可这份细碎的坚持，比什么都动人。

春节返乡，天气晴好，我常见母亲坐在落地窗前的茶几旁，捧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我的公众号。她抬手轻轻一点，又完成了一次点赞，动作很慢，神情安安稳稳。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布满皱纹的手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就暖心。

我写我的平常日子，她读她的心头牵挂。公众号里的文字会旧，可母亲指尖的温度，心里的软，会一直留在岁月里，温温的，长长的，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