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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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有个洞
李长菊
天空蓝得像谁调好的颜料。一贯喜欢拍照的王林给门口的大柳树拍了一张照片。以昂视的角度。粗壮的枝干，纵横的枝条，形成无数不规则的框架。在柳枝随意搭建的各种框架中，蓄满了宝石蓝，浓郁得似乎要滴落下来。看一会，蓝天和柳树就浑然一体了。天空是柳树的天空，柳树是天空的柳树。披了宝石蓝薄纱的柳，似乎让蓝天多了一份牵绊。寒风轻抚着。那些细小的枝条竟然透出缥缈的绿意。要知道，这才是四九第二天，气温全天零下，最高温度是-5度，最低温度是-11度。
回家细看照片时，王林就有了惊人的发现：树上有一个洞。它位于主干的分叉处，幽深幽深的，像大树的一只眼睛。一棵长得好端端的树，怎么就形成了一个洞呢？看样子，这个洞还不算浅。
“想吃什么？”妈妈问他。
“妈，门口的大柳树上有个洞，谁挖的这个洞？”
妈妈一愣。她可从来没有注意到树上有个洞。她每天都要从那树旁经过三次，还是至少，有时候会更多。如果以一天三次十年的时间来计算，她经过那树至少有10950次。这么说，她忽略了那树10950次？天呀，这个数字真是太可怕了。她清楚记得，那棵树栽下去的时候，她还没有生下王林。很多人会记得自己及家人的生日，但不会去记一棵树被栽下的日子。那树刚栽下去时，还没有茶碗粗细。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能长成一棵大树。
想到这些，她抱歉地说，她从来不知道树上有个洞。
高闪也被那个洞弄蒙了。高闪和王林打小都住在这个大院里，两家还住同一单元。高闪站在离大树三米远的地方，他手搭凉棚，凝视了一会，皱着眉头说，应该是鸟啄出来的一个洞。
“你想，如果有这么一个洞，那些鸟就不用筑巢了，节省下来的时间，它们可以满世界去飞。再贪玩的鸟，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家。有了这么一个洞，它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没地方过冬了。”
“啄这么大一个洞，得需要很多时间吧？说不定比筑巢还费时间。可是如果有鸟一直在这啄呀啄的，我们会发现啊。”王林一脸质疑。他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他们两个经常在树下玩耍。有一次还因为一张卡片，两人吵了起来。高闪一张画面很美的卡片不见了。他说王林拿走了，可王林说，他压根就没拿。他把它放在树下了......
高闪没了主意。他又抬头看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说，也许是一个响雷劈的。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人们都睡着了，震天响一个雷，把树劈出一个洞，本来，这洞还小点，可一到下雨天，那些懒惰的没巢的鸟就挤在这洞里，东啄啄，西敲敲，结果呢，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成这样了。
王林抬着脑袋，注视了一会，遗憾地说，能上去看看就好了，他好想上去摸摸那个洞。
“这有什么好摸的，还不是和摸树皮一样？瞧，这树的皮粗糙极了。”
可王林不这样想。摸洞和摸树皮，绝对不是一样的。树皮整日风吹日晒雨淋的，当然粗糙了。可树洞呢？它好像树的心窝，它应该是柔软的，深邃的，摸上去暖乎乎的。或许，里面还有鸟。什么鸟呢？喜鹊？不，喜鹊有它自己搭的窝。喜鹊的窝都在大树杈上，一些小枝条横七竖八的搭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窝。不过，喜鹊可不嫌弃，那毕竟是它们自己搭建的房子。喜鹊喜欢在家门口瞭望，也喜欢在那唱歌。会不会是斑鸠？王林喜欢听斑鸠唱歌。以前，他傻傻的分不清斑鸠和布谷鸟。妈妈说斑鸠的叫声是咕咕，咕～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缓慢一些，虽然发出的音调差不多，但是听上去，布谷鸟叫得更从容。不管怎样，这是他喜欢的两种鸟。每次听到那悠扬熟悉的叫声，他都觉得无比亲切。
“也许，它是布谷鸟或者斑鸠的家，还有可能是松鼠，谁知道呢。我真想上去看看。”他执拗的抬着头。
“走吧，冻死了。再站一会，我就成冰棍了。”高闪的鼻涕都出来了。
“等天暖和了，我就爬上去看看。”
“可你不会爬树。”
“我可以学啊。”
高闪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那是很困难的。毕竟，这不是一棵小树。
两个人一起朝楼上走去。高闪说，去他家玩一会吧。
王林摇着头说不了，他回家想想法子，有没有其它办法上到树上，他还是想看看那个洞。万一，他说万一里面有只可爱的小松鼠呢？
“我说，你还是忘了这事吧。那肯定不是松鼠的洞。你在我们这小镇上见过松鼠？反正我没见过。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它们。让我说，那洞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许里面只是一些烂树叶。”
王林无法忘记那个洞。爸爸回家后，他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说，管那个干啥，那是树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树的秘密只能树知道？可我也想知道啊。”
“这就期末考试了，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吧。”爸爸沉了脸，“上次月考，你数学才考了九十多分呢，离优秀差老远了。”
王林去了他的房间。透过窗子，他能看到大片的天空。站在窗子边，朝树的方向看去，他能看到几根细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漂浮在脑海中的思绪。
转眼间，他们迎来了寒假。妈妈说，再过五天就立春了。窗外，那些历经一个冬季的小麦田，不知不觉中正在褪去冬季的暗淡，一层闪闪发光的明黄在田野里跳跃。天还是冷。可他知道，很多事物已经偷偷溜到了春天。比如那些细细的枯茶色柳枝上凸起的芽眼，枯叶下的白色荠菜花......所有迎着季节生发的力量，像一股暖流，悄悄涌来。
王林打算去学爬树。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高闪时，高闪笑了。高闪咳了几声，哑着嗓子说：“别傻了，树很凉很凉的，你脱掉鞋子去爬，脚丫子会冻坏的。再说了，那就是一个洞，能有什么？我敢说，一准连只小鸟都没有。”
“看看才会知道。”
高闪说，反正他是不会去学爬树的。何况，他们都不适合爬树。说着，他瞧了瞧王林的肚子。王林比他还胖一圈。
王林红了脸，他讪讪地说，胖应该不影响爬树。
“不影响？那你试试看！一个大肚子就像锅盖似的在那撑着呢。如果你觉得减肥很容易，那就先减掉十斤再说。”
“你不就是笑话我比你胖么，你比我瘦，那你学爬树啊，只要你学会了，我就能学会。”
“你这是什么话？是你想爬树，我才不想爬树呢。那树皮粗糙得像爆裂的铁皮，还不把脚上扎出很多血口子？我对树洞没兴趣，管它里面有什么。”说完，高闪气呼呼地回了家。他们虽然是亲密的玩伴，可拌嘴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王林在树下站了很久。他先是用后背撞了几下树干。树像巨人一样纹丝不动。他转过身来，用两条胳膊拥抱它。他使劲把肚子压在树干上，他的两根食指也无法触碰到彼此。树干是冰的。他的胳膊很快也冰了。一只麻雀，在高高的树枝上叫了几声，转身离去了。它肯定知道树的秘密吧。
春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妈妈天天忙着打扫卫生，准备年货。有时候，她会喊王林擦擦桌子或者玻璃。王林说，他更喜欢重体力活。妈妈吃了一惊。妈妈说为什么喜欢重体力活？王林说干那个可以减肥。妈妈一听就笑了。妈妈说，想要减肥，就要多运动，而不是只在家里看手机或者电视。
这天晚上，王林在大街上跑了很久。他想，只要一直跑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减肥成功。跑完回家，路过大柳树，他停了下来。他抱着树干，开始用力。他的双脚只能离开地面几秒钟，他想往上一点，可整个身体好些被大树黏住了，无法动弹。抱在怀里的大树，就像一根冷冰冰的大铁柱，吸附着他的热量。很快，双臂就冰冷酸痛起来。
王林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是爬不上树的。眼前的大树，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山峰。他给自己打气，他一定能爬上去的，他一定会当着高闪的面爬上去的，到时候，他会把手伸进树洞里让他看。不管树洞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他触摸到它了，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一连几天，高闪都没有来找王林玩。王林也乐得一个人去锻炼。他跑步的速度不快，可他在坚持。有一天，一个陌生男孩嘲笑他，说他跑起来浑身乱颤，身上的肉肉都在跳舞。他没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应该比他大一点，很高，很瘦，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角上扬，看上去好像不是地球人。
王林知道，和那家伙比起来，他真的是太那个了。他家伙说的是事实。既然人家说的是事实，他有什么好气恼的？
整个春节，王林都没怎么吃肉。这让妈妈很是不解。妈妈说，以前喜欢吃的排骨五花红烧肉，应有尽有，为什么不下筷子了？
王林讪笑着说，他有点吃够了。
爸爸接过去说，吃够了好，这样才有机会减肥。
王林没有接爸爸的话。他只是负气似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巴里，香喷喷地嚼着，真好吃。
“初六我们去你姑婆家走亲戚吧，她家孩子挺多的，你刚好和他们玩。她家住在岭下，风光也不错。”爸爸说。
王林想拒绝。他有些社恐，他更喜欢留在家里。
“去吧，和那些孩子一起跑跑，有利于你减肥。”妈妈说话了。
“我不认识他们。”
“这有啥难的，见一次就认识了，其实你小时候去过，只是没有印象罢了。”
王林只说好吧，去就去，谁怕谁呢。
妈妈笑了起来，她说这走亲戚，怎么还怕上了？整得给上战场似的。
王林私下里其实有个打算。也许姑婆家的那些小孩子，有会爬树的，到时候，他就跟他们学上几招。虽说上树是个力气活，可万一有技巧呢？
姑婆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见了王林，就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王林被姑婆夸了个大红脸。姑婆说这小子，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赖。爸爸接口说，那是当然，能吃能睡。
“哈，那不是小猪的日子吗？”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大声嚷嚷起来。她身边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张着嘴巴，笑得鼻子直冒泡。他丝毫不介意他缺失的两颗门牙。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男孩，文绉绉的，一脸平和。
“小北，怎么说话呢？你可比王林大。你是姐姐。过会你带着弟弟们去玩。”姑婆转身叮嘱女孩。
“我只是说了实话，我又没笑。看赵小南牙齿都笑掉了。”姐姐一脸委屈。
“我啃骨头的时候，咔嚓一声，这个就掉了。这个看那个掉了，它也跟着跑了。它们两个一准是喜欢在一起。”男孩指着自己的嘴巴说道。
“我们去看小狗吧，我家贝贝生了两只小狗，可好看了，不过，你们要离狗窝远一点，狗妈会以为你们去抢它的宝宝，它很凶。”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走到他跟前。他是二表叔的儿子赵年轮，他比王林小一个月。
“我不想去看狗。”王林红着脸。被大表叔家的表姐嘲笑一番，他着实有些窝火。
“那你想干啥？”赵年轮笑眯眯地问。
“我想学爬树。”
“爬树？你想学爬树？你干吗要学爬树？爬树有什么好玩的？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去树上抓鸟？”快言快语的赵小北又是一副嘲讽的表情。
王林摇了摇头。他说他想去看一个树洞。
“树洞有什么好看的，有洞的树和没有洞的树，都是一样的，它们就是树。”赵年轮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觉得很奇怪？”
赵年轮摇了摇头。
“那走吧，去我家树林。”赵小北说，她们家就是不缺树。
于是几个人在前面带路，王林在后面跟着。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片树林里。那是一些白杨树，每一棵都那么高大挺拔。笔直的青白色树干上透着浅浅的新绿。每一棵树，都像一条河流，涌动着墨绿色的汁液。
“大冷的天，我可真不想爬树。”赵小北随手一挥，像个女王，“喜欢哪一棵就爬哪一棵，这片树都是我家的。你竟然会对树感兴趣。”
“那是你没有遇到一个树洞。”王林悻悻地说。
“树洞里面就是些羽毛，杂草，碎树枝什么的。运气好的话，你会摸到鸟蛋。有一次，我在树洞里看到了一张纸。上面还写了一些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作业，被鸟叼上去铺床了。”赵年轮昂着脑袋说。
赵小北走走停停，在一棵树旁停下了。“我爬这棵。”那树主干光滑，有四米多高，上有很多分叉，相比其它树，算是矮一些。她像一只知了猴似的，轻轻松松就爬了上去。
“哦，你爬得可真快。”王林满是羡慕。
哧溜一下，赵小北从树上滑了下来。
“有什么难的？你试一下吧。”
“看我的。”赵小南退后几步，像做百米冲刺一样，冲到树前，蹭蹭几下，就上去了。他一只手抓住一根树枝晃悠，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就在王林暗暗叫好时，赵小南一个纵跃，迅速抓住了另一根树枝。那灵敏劲，简直就是一只小猴子。
赵年轮鼓起掌来。王林也赶紧鼓掌。
“来吧，很简单的。”赵小南提了提要往下溜的裤子。
王林红着脸走到树跟前，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功，哪怕只有一次。
“你要两脚用力往上蹬。”赵年轮还没等王林用力，就蹲下身子，用两只手去托举王林的两脚。王林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过上了几步。可很快，他就爬不动了。
“下来吧，就是这样爬。你需要的只是练习。没什么技巧的，就是熟练罢了。对了，如果你能瘦一点，肯定比现在爬得快。”赵年轮拍着手说。王林鞋子上的尘土，粘了他一手。
“这么说，我很快就能学会爬树了？”
“这有啥难的，又不是考满分。”赵小北笑着说。
赵小南两手插口袋，晃着脑袋说，考满分有啥难的，他就考了双百。赵小北说别吹牛了，小学考满分不算啥，有本事读了初中也考满分。
王林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辩。他又试了几次。他哼哧哼哧爬半天，也不过离地面一尺高。
“你学会自己用力，你就会爬了。你能学会的——还去我家看小狗吗？”赵年轮两手插口袋里，缩着肩膀。他说他五岁就学会爬树了。
“哥，你千万不要爬，你要在我们面前爬树，我会自卑的。”赵小南笑了，因为缺失了门牙，他的样子很滑稽。
赵年轮笑了。那是自豪羞赧的笑。
王林一次次尝试着，很快，他就累得满头大汗。他说不去看小狗了，他都要累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树下休息。赵小北说要不，去岭上玩吧。
王林摇着头说，下次吧。这次他就想学会爬树。
赵小北有些沮丧。她说她实在想不明白，爬树有啥意思。岭上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赵小南蹲在王林对面，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这片树林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了。他面朝山岭，久久地张望着。蓝天下的山岭上，一个大风车，正在缓缓地转动。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转了起来。
“你想，树洞里或许藏着一些秘密，可能是树自己的秘密，也可能是别人的，或者是某只鸟或虫子的。”
赵小北笑了。那是宽容的，不想辩解的笑。
王林想脱掉鞋子试一次。也许他能成功。可他看得出来，赵小北已经没有一点耐心了。她站起来，扔掉手里的一根枯枝，坚决地说：“你不走我们可要走了。你不会迷路吧？我说你别找不到我奶奶家，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们可没好果子吃。”
“不会的。我知道怎么走。”
王林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走出林子。他有点失落，也有些轻松，毕竟，没有谁亲眼目睹他的笨拙和狼狈了。他脱掉鞋子，外套，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没让自己失望。这次，他爬了一米高。足足一米高。他从树上往下看，小心脏激动得噗通噗通直跳。他想再高一点，就在他使劲一蹿时，脚心一阵刺痛。坏了，一定是扎破脚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树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去看那脚心，并没有出血，原来是扎入了一根细小的刺。其实那也不算是刺吧，应该是干枯的树皮屑。他小心地拔出它来，抚摸着脚心，心里一阵轻松。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练习，他会像赵小南一样，变成一只灵敏的小猴子。
元宵节那天，高闪去找王林放小鞭炮。天气暖和。和煦的春风轻抚着树枝。那些枝条，已经由年前的枯茶色变成了緑棕色，柔得像丝线。有序排列的芽眼，透出朦胧的绿意。高闪说，前几天，他看到一只鸟进了树洞。看那样子，应该是斑鸠。它很快就飞走了，也不知道它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是撒了一泡尿。说着，他自个笑了。
“我上去看看。”说着，王林就开始脱鞋子。
“你上去？开什么玩笑？你要能上去，我也能上去。”高闪一边嘟囔，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鞭炮，用打火机点了，使劲扔出去。他用力的样子，好像在扔一颗炸弹。他虽然喜欢放鞭炮，可有时候也怕那声巨响。
砰！
“哦，你去哪了？吓尿了？”高闪捂住耳朵四处找王林。
“哦，接着，看，还真有好多东西呢。”
高闪一抬头，就看到了爬上树的王林。他双腿紧紧地围在树上，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在树洞里掏。很快，一些干枯的树叶羽毛枯枝之类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树上落下来。
“哦，天呀，你啥时候会爬树的？你真会爬树了？你咋学会的？”
“哦，这是我丢失的卡片，我最喜欢的卡片，它在树洞里？呀，还有一根绿皮筋，一根红丝带，天啊——”树下的高闪抖动着手里的东西，一脸惊喜。
王林从树上下来了。几根羽毛在他的头发上浮动。
“这树洞，一定是很多很多鸟的家，瞧这些树叶和羽毛，老厚了。”王林蹲下穿鞋子。他曾经锅盖似的大肚子，已经小了很多，完全没有妨碍到他麻利的动作。
“你看上去真的瘦了。你啥时候学会爬树的？”拿着卡片的高闪因过度兴奋而涨红了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是的......哈，你咋学的？——瞧，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张卡片，你还记得吗？它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张——对不起，我冤枉你了。谁能想到，它会在树洞里？一定是让鸟给叼上去的。哦，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王林接过那张卡片，笑了。卡片虽然脏兮兮的，可那洒了落日余晖的湖泊，小船，码头，依然令人遐想：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它在等谁？
高闪抬着头，喃喃地说：“也许，树真的有秘密。”
明媚的春光透过树枝，洒在他们沉思的脸上。
联系地址 山东新泰果都镇初级中学 邮编 271209
树上有个洞
李长菊
天空蓝得像谁调好的颜料。一贯喜欢拍照的王林给门口的大柳树拍了一张照片。以昂视的角度。粗壮的枝干，纵横的枝条，形成无数不规则的框架。在柳枝随意搭建的各种框架中，蓄满了宝石蓝，浓郁得似乎要滴落下来。看一会，蓝天和柳树就浑然一体了。天空是柳树的天空，柳树是天空的柳树。披了宝石蓝薄纱的柳，似乎让蓝天多了一份牵绊。寒风轻抚着。那些细小的枝条竟然透出缥缈的绿意。要知道，这才是四九第二天，气温全天零下，最高温度是-5度，最低温度是-11度。
回家细看照片时，王林就有了惊人的发现：树上有一个洞。它位于主干的分叉处，幽深幽深的，像大树的一只眼睛。一棵长得好端端的树，怎么就形成了一个洞呢？看样子，这个洞还不算浅。
“想吃什么？”妈妈问他。
“妈，门口的大柳树上有个洞，谁挖的这个洞？”
妈妈一愣。她可从来没有注意到树上有个洞。她每天都要从那树旁经过三次，还是至少，有时候会更多。如果以一天三次十年的时间来计算，她经过那树至少有10950次。这么说，她忽略了那树10950次？天呀，这个数字真是太可怕了。她清楚记得，那棵树栽下去的时候，她还没有生下王林。很多人会记得自己及家人的生日，但不会去记一棵树被栽下的日子。那树刚栽下去时，还没有茶碗粗细。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能长成一棵大树。
想到这些，她抱歉地说，她从来不知道树上有个洞。
高闪也被那个洞弄蒙了。高闪和王林打小都住在这个大院里，两家还住同一单元。高闪站在离大树三米远的地方，他手搭凉棚，凝视了一会，皱着眉头说，应该是鸟啄出来的一个洞。
“你想，如果有这么一个洞，那些鸟就不用筑巢了，节省下来的时间，它们可以满世界去飞。再贪玩的鸟，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家。有了这么一个洞，它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没地方过冬了。”
“啄这么大一个洞，得需要很多时间吧？说不定比筑巢还费时间。可是如果有鸟一直在这啄呀啄的，我们会发现啊。”王林一脸质疑。他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他们两个经常在树下玩耍。有一次还因为一张卡片，两人吵了起来。高闪一张画面很美的卡片不见了。他说王林拿走了，可王林说，他压根就没拿。他把它放在树下了......
高闪没了主意。他又抬头看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说，也许是一个响雷劈的。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人们都睡着了，震天响一个雷，把树劈出一个洞，本来，这洞还小点，可一到下雨天，那些懒惰的没巢的鸟就挤在这洞里，东啄啄，西敲敲，结果呢，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成这样了。
王林抬着脑袋，注视了一会，遗憾地说，能上去看看就好了，他好想上去摸摸那个洞。
“这有什么好摸的，还不是和摸树皮一样？瞧，这树的皮粗糙极了。”
可王林不这样想。摸洞和摸树皮，绝对不是一样的。树皮整日风吹日晒雨淋的，当然粗糙了。可树洞呢？它好像树的心窝，它应该是柔软的，深邃的，摸上去暖乎乎的。或许，里面还有鸟。什么鸟呢？喜鹊？不，喜鹊有它自己搭的窝。喜鹊的窝都在大树杈上，一些小枝条横七竖八的搭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窝。不过，喜鹊可不嫌弃，那毕竟是它们自己搭建的房子。喜鹊喜欢在家门口瞭望，也喜欢在那唱歌。会不会是斑鸠？王林喜欢听斑鸠唱歌。以前，他傻傻的分不清斑鸠和布谷鸟。妈妈说斑鸠的叫声是咕咕，咕～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缓慢一些，虽然发出的音调差不多，但是听上去，布谷鸟叫得更从容。不管怎样，这是他喜欢的两种鸟。每次听到那悠扬熟悉的叫声，他都觉得无比亲切。
“也许，它是布谷鸟或者斑鸠的家，还有可能是松鼠，谁知道呢。我真想上去看看。”他执拗的抬着头。
“走吧，冻死了。再站一会，我就成冰棍了。”高闪的鼻涕都出来了。
“等天暖和了，我就爬上去看看。”
“可你不会爬树。”
“我可以学啊。”
高闪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那是很困难的。毕竟，这不是一棵小树。
两个人一起朝楼上走去。高闪说，去他家玩一会吧。
王林摇着头说不了，他回家想想法子，有没有其它办法上到树上，他还是想看看那个洞。万一，他说万一里面有只可爱的小松鼠呢？
“我说，你还是忘了这事吧。那肯定不是松鼠的洞。你在我们这小镇上见过松鼠？反正我没见过。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它们。让我说，那洞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许里面只是一些烂树叶。”
王林无法忘记那个洞。爸爸回家后，他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说，管那个干啥，那是树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树的秘密只能树知道？可我也想知道啊。”
“这就期末考试了，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吧。”爸爸沉了脸，“上次月考，你数学才考了九十多分呢，离优秀差老远了。”
王林去了他的房间。透过窗子，他能看到大片的天空。站在窗子边，朝树的方向看去，他能看到几根细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漂浮在脑海中的思绪。
转眼间，他们迎来了寒假。妈妈说，再过五天就立春了。窗外，那些历经一个冬季的小麦田，不知不觉中正在褪去冬季的暗淡，一层闪闪发光的明黄在田野里跳跃。天还是冷。可他知道，很多事物已经偷偷溜到了春天。比如那些细细的枯茶色柳枝上凸起的芽眼，枯叶下的白色荠菜花......所有迎着季节生发的力量，像一股暖流，悄悄涌来。
王林打算去学爬树。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高闪时，高闪笑了。高闪咳了几声，哑着嗓子说：“别傻了，树很凉很凉的，你脱掉鞋子去爬，脚丫子会冻坏的。再说了，那就是一个洞，能有什么？我敢说，一准连只小鸟都没有。”
“看看才会知道。”
高闪说，反正他是不会去学爬树的。何况，他们都不适合爬树。说着，他瞧了瞧王林的肚子。王林比他还胖一圈。
王林红了脸，他讪讪地说，胖应该不影响爬树。
“不影响？那你试试看！一个大肚子就像锅盖似的在那撑着呢。如果你觉得减肥很容易，那就先减掉十斤再说。”
“你不就是笑话我比你胖么，你比我瘦，那你学爬树啊，只要你学会了，我就能学会。”
“你这是什么话？是你想爬树，我才不想爬树呢。那树皮粗糙得像爆裂的铁皮，还不把脚上扎出很多血口子？我对树洞没兴趣，管它里面有什么。”说完，高闪气呼呼地回了家。他们虽然是亲密的玩伴，可拌嘴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王林在树下站了很久。他先是用后背撞了几下树干。树像巨人一样纹丝不动。他转过身来，用两条胳膊拥抱它。他使劲把肚子压在树干上，他的两根食指也无法触碰到彼此。树干是冰的。他的胳膊很快也冰了。一只麻雀，在高高的树枝上叫了几声，转身离去了。它肯定知道树的秘密吧。
春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妈妈天天忙着打扫卫生，准备年货。有时候，她会喊王林擦擦桌子或者玻璃。王林说，他更喜欢重体力活。妈妈吃了一惊。妈妈说为什么喜欢重体力活？王林说干那个可以减肥。妈妈一听就笑了。妈妈说，想要减肥，就要多运动，而不是只在家里看手机或者电视。
这天晚上，王林在大街上跑了很久。他想，只要一直跑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减肥成功。跑完回家，路过大柳树，他停了下来。他抱着树干，开始用力。他的双脚只能离开地面几秒钟，他想往上一点，可整个身体好些被大树黏住了，无法动弹。抱在怀里的大树，就像一根冷冰冰的大铁柱，吸附着他的热量。很快，双臂就冰冷酸痛起来。
王林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是爬不上树的。眼前的大树，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山峰。他给自己打气，他一定能爬上去的，他一定会当着高闪的面爬上去的，到时候，他会把手伸进树洞里让他看。不管树洞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他触摸到它了，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一连几天，高闪都没有来找王林玩。王林也乐得一个人去锻炼。他跑步的速度不快，可他在坚持。有一天，一个陌生男孩嘲笑他，说他跑起来浑身乱颤，身上的肉肉都在跳舞。他没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应该比他大一点，很高，很瘦，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角上扬，看上去好像不是地球人。
王林知道，和那家伙比起来，他真的是太那个了。他家伙说的是事实。既然人家说的是事实，他有什么好气恼的？
整个春节，王林都没怎么吃肉。这让妈妈很是不解。妈妈说，以前喜欢吃的排骨五花红烧肉，应有尽有，为什么不下筷子了？
王林讪笑着说，他有点吃够了。
爸爸接过去说，吃够了好，这样才有机会减肥。
王林没有接爸爸的话。他只是负气似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巴里，香喷喷地嚼着，真好吃。
“初六我们去你姑婆家走亲戚吧，她家孩子挺多的，你刚好和他们玩。她家住在岭下，风光也不错。”爸爸说。
王林想拒绝。他有些社恐，他更喜欢留在家里。
“去吧，和那些孩子一起跑跑，有利于你减肥。”妈妈说话了。
“我不认识他们。”
“这有啥难的，见一次就认识了，其实你小时候去过，只是没有印象罢了。”
王林只说好吧，去就去，谁怕谁呢。
妈妈笑了起来，她说这走亲戚，怎么还怕上了？整得给上战场似的。
王林私下里其实有个打算。也许姑婆家的那些小孩子，有会爬树的，到时候，他就跟他们学上几招。虽说上树是个力气活，可万一有技巧呢？
姑婆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见了王林，就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王林被姑婆夸了个大红脸。姑婆说这小子，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赖。爸爸接口说，那是当然，能吃能睡。
“哈，那不是小猪的日子吗？”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大声嚷嚷起来。她身边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张着嘴巴，笑得鼻子直冒泡。他丝毫不介意他缺失的两颗门牙。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男孩，文绉绉的，一脸平和。
“小北，怎么说话呢？你可比王林大。你是姐姐。过会你带着弟弟们去玩。”姑婆转身叮嘱女孩。
“我只是说了实话，我又没笑。看赵小南牙齿都笑掉了。”姐姐一脸委屈。
“我啃骨头的时候，咔嚓一声，这个就掉了。这个看那个掉了，它也跟着跑了。它们两个一准是喜欢在一起。”男孩指着自己的嘴巴说道。
“我们去看小狗吧，我家贝贝生了两只小狗，可好看了，不过，你们要离狗窝远一点，狗妈会以为你们去抢它的宝宝，它很凶。”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走到他跟前。他是二表叔的儿子赵年轮，他比王林小一个月。
“我不想去看狗。”王林红着脸。被大表叔家的表姐嘲笑一番，他着实有些窝火。
“那你想干啥？”赵年轮笑眯眯地问。
“我想学爬树。”
“爬树？你想学爬树？你干吗要学爬树？爬树有什么好玩的？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去树上抓鸟？”快言快语的赵小北又是一副嘲讽的表情。
王林摇了摇头。他说他想去看一个树洞。
“树洞有什么好看的，有洞的树和没有洞的树，都是一样的，它们就是树。”赵年轮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觉得很奇怪？”
赵年轮摇了摇头。
“那走吧，去我家树林。”赵小北说，她们家就是不缺树。
于是几个人在前面带路，王林在后面跟着。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片树林里。那是一些白杨树，每一棵都那么高大挺拔。笔直的青白色树干上透着浅浅的新绿。每一棵树，都像一条河流，涌动着墨绿色的汁液。
“大冷的天，我可真不想爬树。”赵小北随手一挥，像个女王，“喜欢哪一棵就爬哪一棵，这片树都是我家的。你竟然会对树感兴趣。”
“那是你没有遇到一个树洞。”王林悻悻地说。
“树洞里面就是些羽毛，杂草，碎树枝什么的。运气好的话，你会摸到鸟蛋。有一次，我在树洞里看到了一张纸。上面还写了一些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作业，被鸟叼上去铺床了。”赵年轮昂着脑袋说。
赵小北走走停停，在一棵树旁停下了。“我爬这棵。”那树主干光滑，有四米多高，上有很多分叉，相比其它树，算是矮一些。她像一只知了猴似的，轻轻松松就爬了上去。
“哦，你爬得可真快。”王林满是羡慕。
哧溜一下，赵小北从树上滑了下来。
“有什么难的？你试一下吧。”
“看我的。”赵小南退后几步，像做百米冲刺一样，冲到树前，蹭蹭几下，就上去了。他一只手抓住一根树枝晃悠，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就在王林暗暗叫好时，赵小南一个纵跃，迅速抓住了另一根树枝。那灵敏劲，简直就是一只小猴子。
赵年轮鼓起掌来。王林也赶紧鼓掌。
“来吧，很简单的。”赵小南提了提要往下溜的裤子。
王林红着脸走到树跟前，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功，哪怕只有一次。
“你要两脚用力往上蹬。”赵年轮还没等王林用力，就蹲下身子，用两只手去托举王林的两脚。王林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过上了几步。可很快，他就爬不动了。
“下来吧，就是这样爬。你需要的只是练习。没什么技巧的，就是熟练罢了。对了，如果你能瘦一点，肯定比现在爬得快。”赵年轮拍着手说。王林鞋子上的尘土，粘了他一手。
“这么说，我很快就能学会爬树了？”
“这有啥难的，又不是考满分。”赵小北笑着说。
赵小南两手插口袋，晃着脑袋说，考满分有啥难的，他就考了双百。赵小北说别吹牛了，小学考满分不算啥，有本事读了初中也考满分。
王林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辩。他又试了几次。他哼哧哼哧爬半天，也不过离地面一尺高。
“你学会自己用力，你就会爬了。你能学会的——还去我家看小狗吗？”赵年轮两手插口袋里，缩着肩膀。他说他五岁就学会爬树了。
“哥，你千万不要爬，你要在我们面前爬树，我会自卑的。”赵小南笑了，因为缺失了门牙，他的样子很滑稽。
赵年轮笑了。那是自豪羞赧的笑。
王林一次次尝试着，很快，他就累得满头大汗。他说不去看小狗了，他都要累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树下休息。赵小北说要不，去岭上玩吧。
王林摇着头说，下次吧。这次他就想学会爬树。
赵小北有些沮丧。她说她实在想不明白，爬树有啥意思。岭上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赵小南蹲在王林对面，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这片树林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了。他面朝山岭，久久地张望着。蓝天下的山岭上，一个大风车，正在缓缓地转动。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转了起来。
“你想，树洞里或许藏着一些秘密，可能是树自己的秘密，也可能是别人的，或者是某只鸟或虫子的。”
赵小北笑了。那是宽容的，不想辩解的笑。
王林想脱掉鞋子试一次。也许他能成功。可他看得出来，赵小北已经没有一点耐心了。她站起来，扔掉手里的一根枯枝，坚决地说：“你不走我们可要走了。你不会迷路吧？我说你别找不到我奶奶家，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们可没好果子吃。”
“不会的。我知道怎么走。”
王林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走出林子。他有点失落，也有些轻松，毕竟，没有谁亲眼目睹他的笨拙和狼狈了。他脱掉鞋子，外套，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没让自己失望。这次，他爬了一米高。足足一米高。他从树上往下看，小心脏激动得噗通噗通直跳。他想再高一点，就在他使劲一蹿时，脚心一阵刺痛。坏了，一定是扎破脚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树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去看那脚心，并没有出血，原来是扎入了一根细小的刺。其实那也不算是刺吧，应该是干枯的树皮屑。他小心地拔出它来，抚摸着脚心，心里一阵轻松。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练习，他会像赵小南一样，变成一只灵敏的小猴子。
元宵节那天，高闪去找王林放小鞭炮。天气暖和。和煦的春风轻抚着树枝。那些枝条，已经由年前的枯茶色变成了緑棕色，柔得像丝线。有序排列的芽眼，透出朦胧的绿意。高闪说，前几天，他看到一只鸟进了树洞。看那样子，应该是斑鸠。它很快就飞走了，也不知道它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是撒了一泡尿。说着，他自个笑了。
“我上去看看。”说着，王林就开始脱鞋子。
“你上去？开什么玩笑？你要能上去，我也能上去。”高闪一边嘟囔，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鞭炮，用打火机点了，使劲扔出去。他用力的样子，好像在扔一颗炸弹。他虽然喜欢放鞭炮，可有时候也怕那声巨响。
砰！
“哦，你去哪了？吓尿了？”高闪捂住耳朵四处找王林。
“哦，接着，看，还真有好多东西呢。”
高闪一抬头，就看到了爬上树的王林。他双腿紧紧地围在树上，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在树洞里掏。很快，一些干枯的树叶羽毛枯枝之类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树上落下来。
“哦，天呀，你啥时候会爬树的？你真会爬树了？你咋学会的？”
“哦，这是我丢失的卡片，我最喜欢的卡片，它在树洞里？呀，还有一根绿皮筋，一根红丝带，天啊——”树下的高闪抖动着手里的东西，一脸惊喜。
王林从树上下来了。几根羽毛在他的头发上浮动。
“这树洞，一定是很多很多鸟的家，瞧这些树叶和羽毛，老厚了。”王林蹲下穿鞋子。他曾经锅盖似的大肚子，已经小了很多，完全没有妨碍到他麻利的动作。
“你看上去真的瘦了。你啥时候学会爬树的？”拿着卡片的高闪因过度兴奋而涨红了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是的......哈，你咋学的？——瞧，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张卡片，你还记得吗？它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张——对不起，我冤枉你了。谁能想到，它会在树洞里？一定是让鸟给叼上去的。哦，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王林接过那张卡片，笑了。卡片虽然脏兮兮的，可那洒了落日余晖的湖泊，小船，码头，依然令人遐想：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它在等谁？
高闪抬着头，喃喃地说：“也许，树真的有秘密。”
明媚的春光透过树枝，洒在他们沉思的脸上。
联系地址 山东新泰果都镇初级中学 邮编 271209
树上有个洞
李长菊
天空蓝得像谁调好的颜料。一贯喜欢拍照的王林给门口的大柳树拍了一张照片。以昂视的角度。粗壮的枝干，纵横的枝条，形成无数不规则的框架。在柳枝随意搭建的各种框架中，蓄满了宝石蓝，浓郁得似乎要滴落下来。看一会，蓝天和柳树就浑然一体了。天空是柳树的天空，柳树是天空的柳树。披了宝石蓝薄纱的柳，似乎让蓝天多了一份牵绊。寒风轻抚着。那些细小的枝条竟然透出缥缈的绿意。要知道，这才是四九第二天，气温全天零下，最高温度是-5度，最低温度是-11度。
回家细看照片时，王林就有了惊人的发现：树上有一个洞。它位于主干的分叉处，幽深幽深的，像大树的一只眼睛。一棵长得好端端的树，怎么就形成了一个洞呢？看样子，这个洞还不算浅。
“想吃什么？”妈妈问他。
“妈，门口的大柳树上有个洞，谁挖的这个洞？”
妈妈一愣。她可从来没有注意到树上有个洞。她每天都要从那树旁经过三次，还是至少，有时候会更多。如果以一天三次十年的时间来计算，她经过那树至少有10950次。这么说，她忽略了那树10950次？天呀，这个数字真是太可怕了。她清楚记得，那棵树栽下去的时候，她还没有生下王林。很多人会记得自己及家人的生日，但不会去记一棵树被栽下的日子。那树刚栽下去时，还没有茶碗粗细。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能长成一棵大树。
想到这些，她抱歉地说，她从来不知道树上有个洞。
高闪也被那个洞弄蒙了。高闪和王林打小都住在这个大院里，两家还住同一单元。高闪站在离大树三米远的地方，他手搭凉棚，凝视了一会，皱着眉头说，应该是鸟啄出来的一个洞。
“你想，如果有这么一个洞，那些鸟就不用筑巢了，节省下来的时间，它们可以满世界去飞。再贪玩的鸟，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家。有了这么一个洞，它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没地方过冬了。”
“啄这么大一个洞，得需要很多时间吧？说不定比筑巢还费时间。可是如果有鸟一直在这啄呀啄的，我们会发现啊。”王林一脸质疑。他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他们两个经常在树下玩耍。有一次还因为一张卡片，两人吵了起来。高闪一张画面很美的卡片不见了。他说王林拿走了，可王林说，他压根就没拿。他把它放在树下了......
高闪没了主意。他又抬头看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说，也许是一个响雷劈的。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人们都睡着了，震天响一个雷，把树劈出一个洞，本来，这洞还小点，可一到下雨天，那些懒惰的没巢的鸟就挤在这洞里，东啄啄，西敲敲，结果呢，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成这样了。
王林抬着脑袋，注视了一会，遗憾地说，能上去看看就好了，他好想上去摸摸那个洞。
“这有什么好摸的，还不是和摸树皮一样？瞧，这树的皮粗糙极了。”
可王林不这样想。摸洞和摸树皮，绝对不是一样的。树皮整日风吹日晒雨淋的，当然粗糙了。可树洞呢？它好像树的心窝，它应该是柔软的，深邃的，摸上去暖乎乎的。或许，里面还有鸟。什么鸟呢？喜鹊？不，喜鹊有它自己搭的窝。喜鹊的窝都在大树杈上，一些小枝条横七竖八的搭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窝。不过，喜鹊可不嫌弃，那毕竟是它们自己搭建的房子。喜鹊喜欢在家门口瞭望，也喜欢在那唱歌。会不会是斑鸠？王林喜欢听斑鸠唱歌。以前，他傻傻的分不清斑鸠和布谷鸟。妈妈说斑鸠的叫声是咕咕，咕～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缓慢一些，虽然发出的音调差不多，但是听上去，布谷鸟叫得更从容。不管怎样，这是他喜欢的两种鸟。每次听到那悠扬熟悉的叫声，他都觉得无比亲切。
“也许，它是布谷鸟或者斑鸠的家，还有可能是松鼠，谁知道呢。我真想上去看看。”他执拗的抬着头。
“走吧，冻死了。再站一会，我就成冰棍了。”高闪的鼻涕都出来了。
“等天暖和了，我就爬上去看看。”
“可你不会爬树。”
“我可以学啊。”
高闪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那是很困难的。毕竟，这不是一棵小树。
两个人一起朝楼上走去。高闪说，去他家玩一会吧。
王林摇着头说不了，他回家想想法子，有没有其它办法上到树上，他还是想看看那个洞。万一，他说万一里面有只可爱的小松鼠呢？
“我说，你还是忘了这事吧。那肯定不是松鼠的洞。你在我们这小镇上见过松鼠？反正我没见过。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它们。让我说，那洞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许里面只是一些烂树叶。”
王林无法忘记那个洞。爸爸回家后，他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说，管那个干啥，那是树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树的秘密只能树知道？可我也想知道啊。”
“这就期末考试了，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吧。”爸爸沉了脸，“上次月考，你数学才考了九十多分呢，离优秀差老远了。”
王林去了他的房间。透过窗子，他能看到大片的天空。站在窗子边，朝树的方向看去，他能看到几根细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漂浮在脑海中的思绪。
转眼间，他们迎来了寒假。妈妈说，再过五天就立春了。窗外，那些历经一个冬季的小麦田，不知不觉中正在褪去冬季的暗淡，一层闪闪发光的明黄在田野里跳跃。天还是冷。可他知道，很多事物已经偷偷溜到了春天。比如那些细细的枯茶色柳枝上凸起的芽眼，枯叶下的白色荠菜花......所有迎着季节生发的力量，像一股暖流，悄悄涌来。
王林打算去学爬树。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高闪时，高闪笑了。高闪咳了几声，哑着嗓子说：“别傻了，树很凉很凉的，你脱掉鞋子去爬，脚丫子会冻坏的。再说了，那就是一个洞，能有什么？我敢说，一准连只小鸟都没有。”
“看看才会知道。”
高闪说，反正他是不会去学爬树的。何况，他们都不适合爬树。说着，他瞧了瞧王林的肚子。王林比他还胖一圈。
王林红了脸，他讪讪地说，胖应该不影响爬树。
“不影响？那你试试看！一个大肚子就像锅盖似的在那撑着呢。如果你觉得减肥很容易，那就先减掉十斤再说。”
“你不就是笑话我比你胖么，你比我瘦，那你学爬树啊，只要你学会了，我就能学会。”
“你这是什么话？是你想爬树，我才不想爬树呢。那树皮粗糙得像爆裂的铁皮，还不把脚上扎出很多血口子？我对树洞没兴趣，管它里面有什么。”说完，高闪气呼呼地回了家。他们虽然是亲密的玩伴，可拌嘴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王林在树下站了很久。他先是用后背撞了几下树干。树像巨人一样纹丝不动。他转过身来，用两条胳膊拥抱它。他使劲把肚子压在树干上，他的两根食指也无法触碰到彼此。树干是冰的。他的胳膊很快也冰了。一只麻雀，在高高的树枝上叫了几声，转身离去了。它肯定知道树的秘密吧。
春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妈妈天天忙着打扫卫生，准备年货。有时候，她会喊王林擦擦桌子或者玻璃。王林说，他更喜欢重体力活。妈妈吃了一惊。妈妈说为什么喜欢重体力活？王林说干那个可以减肥。妈妈一听就笑了。妈妈说，想要减肥，就要多运动，而不是只在家里看手机或者电视。
这天晚上，王林在大街上跑了很久。他想，只要一直跑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减肥成功。跑完回家，路过大柳树，他停了下来。他抱着树干，开始用力。他的双脚只能离开地面几秒钟，他想往上一点，可整个身体好些被大树黏住了，无法动弹。抱在怀里的大树，就像一根冷冰冰的大铁柱，吸附着他的热量。很快，双臂就冰冷酸痛起来。
王林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是爬不上树的。眼前的大树，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山峰。他给自己打气，他一定能爬上去的，他一定会当着高闪的面爬上去的，到时候，他会把手伸进树洞里让他看。不管树洞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他触摸到它了，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一连几天，高闪都没有来找王林玩。王林也乐得一个人去锻炼。他跑步的速度不快，可他在坚持。有一天，一个陌生男孩嘲笑他，说他跑起来浑身乱颤，身上的肉肉都在跳舞。他没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应该比他大一点，很高，很瘦，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角上扬，看上去好像不是地球人。
王林知道，和那家伙比起来，他真的是太那个了。他家伙说的是事实。既然人家说的是事实，他有什么好气恼的？
整个春节，王林都没怎么吃肉。这让妈妈很是不解。妈妈说，以前喜欢吃的排骨五花红烧肉，应有尽有，为什么不下筷子了？
王林讪笑着说，他有点吃够了。
爸爸接过去说，吃够了好，这样才有机会减肥。
王林没有接爸爸的话。他只是负气似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巴里，香喷喷地嚼着，真好吃。
“初六我们去你姑婆家走亲戚吧，她家孩子挺多的，你刚好和他们玩。她家住在岭下，风光也不错。”爸爸说。
王林想拒绝。他有些社恐，他更喜欢留在家里。
“去吧，和那些孩子一起跑跑，有利于你减肥。”妈妈说话了。
“我不认识他们。”
“这有啥难的，见一次就认识了，其实你小时候去过，只是没有印象罢了。”
王林只说好吧，去就去，谁怕谁呢。
妈妈笑了起来，她说这走亲戚，怎么还怕上了？整得给上战场似的。
王林私下里其实有个打算。也许姑婆家的那些小孩子，有会爬树的，到时候，他就跟他们学上几招。虽说上树是个力气活，可万一有技巧呢？
姑婆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见了王林，就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王林被姑婆夸了个大红脸。姑婆说这小子，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赖。爸爸接口说，那是当然，能吃能睡。
“哈，那不是小猪的日子吗？”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大声嚷嚷起来。她身边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张着嘴巴，笑得鼻子直冒泡。他丝毫不介意他缺失的两颗门牙。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男孩，文绉绉的，一脸平和。
“小北，怎么说话呢？你可比王林大。你是姐姐。过会你带着弟弟们去玩。”姑婆转身叮嘱女孩。
“我只是说了实话，我又没笑。看赵小南牙齿都笑掉了。”姐姐一脸委屈。
“我啃骨头的时候，咔嚓一声，这个就掉了。这个看那个掉了，它也跟着跑了。它们两个一准是喜欢在一起。”男孩指着自己的嘴巴说道。
“我们去看小狗吧，我家贝贝生了两只小狗，可好看了，不过，你们要离狗窝远一点，狗妈会以为你们去抢它的宝宝，它很凶。”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走到他跟前。他是二表叔的儿子赵年轮，他比王林小一个月。
“我不想去看狗。”王林红着脸。被大表叔家的表姐嘲笑一番，他着实有些窝火。
“那你想干啥？”赵年轮笑眯眯地问。
“我想学爬树。”
“爬树？你想学爬树？你干吗要学爬树？爬树有什么好玩的？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去树上抓鸟？”快言快语的赵小北又是一副嘲讽的表情。
王林摇了摇头。他说他想去看一个树洞。
“树洞有什么好看的，有洞的树和没有洞的树，都是一样的，它们就是树。”赵年轮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觉得很奇怪？”
赵年轮摇了摇头。
“那走吧，去我家树林。”赵小北说，她们家就是不缺树。
于是几个人在前面带路，王林在后面跟着。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片树林里。那是一些白杨树，每一棵都那么高大挺拔。笔直的青白色树干上透着浅浅的新绿。每一棵树，都像一条河流，涌动着墨绿色的汁液。
“大冷的天，我可真不想爬树。”赵小北随手一挥，像个女王，“喜欢哪一棵就爬哪一棵，这片树都是我家的。你竟然会对树感兴趣。”
“那是你没有遇到一个树洞。”王林悻悻地说。
“树洞里面就是些羽毛，杂草，碎树枝什么的。运气好的话，你会摸到鸟蛋。有一次，我在树洞里看到了一张纸。上面还写了一些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作业，被鸟叼上去铺床了。”赵年轮昂着脑袋说。
赵小北走走停停，在一棵树旁停下了。“我爬这棵。”那树主干光滑，有四米多高，上有很多分叉，相比其它树，算是矮一些。她像一只知了猴似的，轻轻松松就爬了上去。
“哦，你爬得可真快。”王林满是羡慕。
哧溜一下，赵小北从树上滑了下来。
“有什么难的？你试一下吧。”
“看我的。”赵小南退后几步，像做百米冲刺一样，冲到树前，蹭蹭几下，就上去了。他一只手抓住一根树枝晃悠，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就在王林暗暗叫好时，赵小南一个纵跃，迅速抓住了另一根树枝。那灵敏劲，简直就是一只小猴子。
赵年轮鼓起掌来。王林也赶紧鼓掌。
“来吧，很简单的。”赵小南提了提要往下溜的裤子。
王林红着脸走到树跟前，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功，哪怕只有一次。
“你要两脚用力往上蹬。”赵年轮还没等王林用力，就蹲下身子，用两只手去托举王林的两脚。王林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过上了几步。可很快，他就爬不动了。
“下来吧，就是这样爬。你需要的只是练习。没什么技巧的，就是熟练罢了。对了，如果你能瘦一点，肯定比现在爬得快。”赵年轮拍着手说。王林鞋子上的尘土，粘了他一手。
“这么说，我很快就能学会爬树了？”
“这有啥难的，又不是考满分。”赵小北笑着说。
赵小南两手插口袋，晃着脑袋说，考满分有啥难的，他就考了双百。赵小北说别吹牛了，小学考满分不算啥，有本事读了初中也考满分。
王林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辩。他又试了几次。他哼哧哼哧爬半天，也不过离地面一尺高。
“你学会自己用力，你就会爬了。你能学会的——还去我家看小狗吗？”赵年轮两手插口袋里，缩着肩膀。他说他五岁就学会爬树了。
“哥，你千万不要爬，你要在我们面前爬树，我会自卑的。”赵小南笑了，因为缺失了门牙，他的样子很滑稽。
赵年轮笑了。那是自豪羞赧的笑。
王林一次次尝试着，很快，他就累得满头大汗。他说不去看小狗了，他都要累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树下休息。赵小北说要不，去岭上玩吧。
王林摇着头说，下次吧。这次他就想学会爬树。
赵小北有些沮丧。她说她实在想不明白，爬树有啥意思。岭上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赵小南蹲在王林对面，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这片树林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了。他面朝山岭，久久地张望着。蓝天下的山岭上，一个大风车，正在缓缓地转动。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转了起来。
“你想，树洞里或许藏着一些秘密，可能是树自己的秘密，也可能是别人的，或者是某只鸟或虫子的。”
赵小北笑了。那是宽容的，不想辩解的笑。
王林想脱掉鞋子试一次。也许他能成功。可他看得出来，赵小北已经没有一点耐心了。她站起来，扔掉手里的一根枯枝，坚决地说：“你不走我们可要走了。你不会迷路吧？我说你别找不到我奶奶家，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们可没好果子吃。”
“不会的。我知道怎么走。”
王林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走出林子。他有点失落，也有些轻松，毕竟，没有谁亲眼目睹他的笨拙和狼狈了。他脱掉鞋子，外套，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没让自己失望。这次，他爬了一米高。足足一米高。他从树上往下看，小心脏激动得噗通噗通直跳。他想再高一点，就在他使劲一蹿时，脚心一阵刺痛。坏了，一定是扎破脚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树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去看那脚心，并没有出血，原来是扎入了一根细小的刺。其实那也不算是刺吧，应该是干枯的树皮屑。他小心地拔出它来，抚摸着脚心，心里一阵轻松。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练习，他会像赵小南一样，变成一只灵敏的小猴子。
元宵节那天，高闪去找王林放小鞭炮。天气暖和。和煦的春风轻抚着树枝。那些枝条，已经由年前的枯茶色变成了緑棕色，柔得像丝线。有序排列的芽眼，透出朦胧的绿意。高闪说，前几天，他看到一只鸟进了树洞。看那样子，应该是斑鸠。它很快就飞走了，也不知道它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是撒了一泡尿。说着，他自个笑了。
“我上去看看。”说着，王林就开始脱鞋子。
“你上去？开什么玩笑？你要能上去，我也能上去。”高闪一边嘟囔，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鞭炮，用打火机点了，使劲扔出去。他用力的样子，好像在扔一颗炸弹。他虽然喜欢放鞭炮，可有时候也怕那声巨响。
砰！
“哦，你去哪了？吓尿了？”高闪捂住耳朵四处找王林。
“哦，接着，看，还真有好多东西呢。”
高闪一抬头，就看到了爬上树的王林。他双腿紧紧地围在树上，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在树洞里掏。很快，一些干枯的树叶羽毛枯枝之类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树上落下来。
“哦，天呀，你啥时候会爬树的？你真会爬树了？你咋学会的？”
“哦，这是我丢失的卡片，我最喜欢的卡片，它在树洞里？呀，还有一根绿皮筋，一根红丝带，天啊——”树下的高闪抖动着手里的东西，一脸惊喜。
王林从树上下来了。几根羽毛在他的头发上浮动。
“这树洞，一定是很多很多鸟的家，瞧这些树叶和羽毛，老厚了。”王林蹲下穿鞋子。他曾经锅盖似的大肚子，已经小了很多，完全没有妨碍到他麻利的动作。
“你看上去真的瘦了。你啥时候学会爬树的？”拿着卡片的高闪因过度兴奋而涨红了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是的......哈，你咋学的？——瞧，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张卡片，你还记得吗？它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张——对不起，我冤枉你了。谁能想到，它会在树洞里？一定是让鸟给叼上去的。哦，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王林接过那张卡片，笑了。卡片虽然脏兮兮的，可那洒了落日余晖的湖泊，小船，码头，依然令人遐想：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它在等谁？
高闪抬着头，喃喃地说：“也许，树真的有秘密。”
明媚的春光透过树枝，洒在他们沉思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