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的这些天,梦里总有一片簌簌的声响,像是干燥的苇杆在轻轻摩擦,又像是彩纸在风的呼吸里微微震颤。醒来时,四周是城市惯有的寂静,我便知道,那边是父亲的世界。
父亲这一生,虽然干过多年的“生产队长”、“村治保主任”,可在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口中,他永远是那个“手艺人”。这身份,似乎比他那些带着些许“官衔”的名头,更沉,也更暖。
父亲是不曾有机会读书的。奶奶在他十岁的时候就走了,爷爷拖着他们兄弟三个,在粗粝的生活里挣扎。上学对于他,是遥不可及的梦。然而,他有一副好记性,看到的事情过目不忘;他那一双眼睛亮得很,仿佛能把万物运行的纹路都看得分明。我童年的记忆,是被他剪刀下翻飞的红纸点亮的。喜鹊的喙,鸳鸯的羽,尤其是那五角星,棱角分明,每一根光芒线都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就。那时我只觉得神奇,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以脑子,以指尖,在与一种无形的“理”对话。
我真正被父亲的手艺所震撼,是在二叔结婚那年。他要亲手为老屋扎一顶天棚。
我们那时的房子,是老旧的平房,一抬头,便是黑黢黢的房梁、檩条,以及挨挨挤挤的黍秸。冬日里,北风从瓦缝钻进,便常常有陈年的灰尘,像时光的碎屑,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父亲要为我们撑起一片崭新的、体面的天空。他备好了苇子、花纸、麻线和铁钉。那几日,家变成了他的工坊。他先在房檩上拴起无数根细麻绳,如同一位熟练的织工,在布设他看不见的经纬。然后,他用两根芦苇并列,绑成更坚挺的苇杆,这些骨骼被麻绳牵引、固定,渐渐在空中结成一个纵横的、巨大的网格世界。我最爱看的,是他打结。他总是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左手灵巧地挽住麻线,右手一绕,顺势便从左手挽出的活扣里穿过,随即,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绳头,轻轻一扯,再拿起剪刀“咔”地一声——那个结,便紧紧地、服服帖帖地抱住了苇杆的十字交汇处。那一连串动作,带着一种土地般的朴拙,却又如行云流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准确与利落。麻线在他唇齿间轻吟,那声音,短促而有力,是劳作最动听的乐章。
最后,中间是大红双喜字周边带着细碎花纹的花纸铺了上去,遮住了所有原始的粗糙。而天棚正中央,他留了一个方正的透气孔,并用一个繁复而精美的、套着五星的红色图案覆盖着。当这一切完成,我仰起头,看到的已不是屋顶,而是一片庄严而绚烂的天空。阳光透过窗子,映着那红色的五星图案,满满的温馨与喜庆气氛。那个天棚,不仅隔开了灰土,也仿佛隔开了生活的所有窘迫与寒酸。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的父亲,有一双能创造“体面”的手。
这双手,同样为乡邻们撑起了许多片这样的天空。他断断续续为好多家乡亲扎了天棚,直到他成为生产队长,整日忙于派工、计分、调解纠纷,那麻线与苇杆的韵律,才渐渐被淹没在更为喧嚣的日常里。
许多年后,当他从干了半辈子的“公家事”上退下来,我们都以为他终于可以歇歇了。他却出人意料地,拾起了另一门更古老、也更复杂的手艺——扎彩。起初,我和妹妹弟弟是有些不理解的,甚至隐隐有些排斥。那终究是与另一个世界打交道的行当,总觉得带着些不那么光彩。我们猜度,他是怕自己老了,成了子女的负累,才非要寻一件“轻省”的事,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抱着让他试试看的心态,未加阻拦。
谁知,他一头扎进去,竟如鱼得水,成了十里八屯有名的扎彩匠。
我后来回家,看到的常是这样的景象:院子里,堆满了成捆的芦苇、黍秸,屋里大桌子上摆了满满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各色彩纸。父亲呢,就坐在那一堆材料的中心,像一只沉默而专注的蜘蛛,在编织一个极其绚烂的梦。他扎的,小至茶壶茶碗,桌椅板凳,大到金山银山、昂首的牛马、披红的花轿、几近通天的库楼,无一不是活灵活现。
这工艺,远比扎天棚繁复。他先要用苇杆扎出精准的骨架,那是作品的魂。母亲便在一旁,用白纸或报纸,仔细地糊裱,衬上里子,赋予它丰满的肉身。最后,再由父亲来完成那画龙点睛的一步。
我见过他为一匹纸马粘贴鬃毛。他先用剪刀将彩纸剪成极细的流苏,然后,用一把小刷子,蘸了稠稀均匀的浆糊,从马颈处开始,一排排,一层层地粘上去。他粘得极慢,极有耐心,手指轻轻地捋过,那些纸做的鬃毛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有了迎风飘动的姿态。他再点上眼睛,配上精心剪裁的鞍鞯,一匹栩栩如生的骏马,便赫然立于眼前,似乎下一刻就要扬蹄长嘶。
那种震撼,是奇异的。你明知它最终将付之一炬,归于虚无,却仍会为这短暂而极致的美丽所折服。我曾问他,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他淡淡地说,解放初期,十五岁上,给村里一位什么都会的大爷,打过半年下手。
半年的“偷师”,竟成就了他后半生的辉煌。他不仅复原了记忆中的所有式样,还能与时俱进。我见过他扎的电视机,方方正正,屏幕还是用一种亮晶晶的电光纸糊的;甚至还有过小轿车,车窗里,还坐着两个小小的、穿西装的纸人。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敬意。他用他最传统的方式,试图为逝者构建一个能与阳间同步的、圆满的、什么都不缺的世界。这背后,是一种何等朴素而又庄重的慰藉。
他干这行,一直到快八十岁。直到那年,他被查出癌症,去上海切掉了大半个胃。手术后回到老家,我们兄妹三人,态度坚决地让他停下了所有活计。他是不情愿的,像一棵老树,骤然被剥夺了舒展枝叶的权利。但他也确实是熬不动那些长夜了,便只能慢慢地,看着他的苇杆与彩纸,在角落里蒙上灰尘。
他是在手术后的第五个年头走的。他走时,全村的人都出来送他。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西去的路上。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心里明白,人们来送的,不只是一位老队长,一位老主任,更是一位老匠人。他们是在送别一双温暖的手,送别那双手所创造出的、一个时代最后的精致与体面。
如今,我坐在书桌前,写下这些文字。父亲的那些纸扎,连同他扎的天棚,早已在岁月的烟火中消散无踪。可我却觉得,他毕生经营的那些脆弱而美丽的事物,其实并未真正消失。那指尖的温热,那对“体面”的执着守护,那在有限物质中创造无限尊严的智慧,早已如那些细小的纸屑,飘散在故乡的风里,无声地,落满了我们所有子女的心田,成为我们面对荒凉时,最后的精神底色。
那一片由父亲的手温所缔造的、绚烂而寂静的天空,永远地,悬在了我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