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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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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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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背影,我一生的路标

父亲走了一个月了。这三十个日夜,像三十块浸了泪的棉花,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疼。白天忙起来还好,可一到深夜,或是午后片刻的安静里,他的身影就会从记忆深处走出来——有时是扛着木头箱子弯腰前行的模样,有时是骑着自行车在晨曦里为我挡风的侧影,还有时,是1981年那个夏天,他汗湿的蓝褂子上,补丁在阳光下晃出的微光。

那年夏天,听到村里广播喇叭里通知我过了高考分数线,让我第二天到县城体检,父亲径直从地里赶回家。八月的日头仍然很毒,他的蓝褂子从肩膀到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针脚。回家见到我,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似乎一下子亮了。他没说什么,看我半天。突然,粗糙的大手落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像是要把他一辈子的期盼,都揉进我骨子里。

第二天,去六十多里外的县城体检,父亲从大队借了辆旧自行车送我。我坐在后座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田里泥土的气息。路上偶尔过辆汽车,扬起的尘土能把人裹住,父亲总会偏过身子,尽量替我挡住些。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响,他的腰弯着,双腿使劲蹬着,脊梁骨在汗湿的褂子下,绷成了一条紧实的线。

 骑到半路,轮胎突然“噗”的一声瘪了。父亲猛地停下车,蹲在路边查看,手指摸过漏气的地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歉意,好像车胎爆了,是他犯了多大的错。“没事,咱推着走,来得及。”他说着,把自行车往肩上扛了扛,又怕我累,让我空着手跟在后面。那天的太阳特别晒,汗水从父亲的额角往下流,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把蓝褂子的领口浸成了深灰色。他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问我“累不累”“渴不渴”,可他自己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扛着自行车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慢慢移动的山。直到黄昏的时候,我们才走到县城,他送我到学校门口,又匆匆去修车——他说要连夜赶回去,第二天还要去生产队上工,不能耽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起他衣角的补丁,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九月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是一所师范学校。父亲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一直抿着笑。去学校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烙饼,把饼用布包好,又往水壶里灌满了凉白开。父亲扛着母亲陪嫁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着我的被子、褥子,还有几件换洗衣物,箱子把他的肩膀压得微微下沉,他却不肯让我碰一下,说“你细皮嫩肉的,别硌着”。

我们先从村头坐客车到县城,再转车去枳沟。等车的时候,父亲一直守着那个木头箱子,眼睛盯着客车来的方向,生怕被人碰了、偷了。他把箱子放在脚边,时不时用手摸一下,像护着什么宝贝。到了枳沟,离下一班去临沂的车还有段时间,父亲从布包里拿出饼,递给我,说“快吃吧,垫垫肚子”。我让他也吃,他却摆摆手,只拿着水壶喝了几口凉水,说“我不饿,你吃你的”。我咬着饼,看着他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车,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皱纹,还有鬓角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发。

到临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父亲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里又潮又暗,墙壁上还掉了块墙皮,床是大通铺,铺着薄薄的褥子。我看着有些不自在,父亲却笑着说“出门在外,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别讲究”。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坐上去新泰东都的客车。到了东都,父亲扛着箱子,我跟在后面。

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腰微微弯着,绑箱子的带子勒在他的肩膀上,把衣服都勒出了一道印子。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课本里朱自清写的《背影》,那一刻,我觉得朱自清笔下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坚韧,一样把所有的爱,都藏在扛着东西的背影里。

到了学校,我去报到,父亲到附近找了个小旅店住下,说第二天就原路回去。分别的时候,他站在宿舍门口,手往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五斤粮票,递到我手里,“食堂吃不饱,就出去换点吃的。”我攥着那张热乎乎的粮票,看着他,想说“你路上小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站在原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我在新泰参加了工作,回家的路方便了些,日照到蒙阴的班车开通了。每次从老家回单位,都是父亲送我。天不亮,我们就从家里出发,他骑一辆自行车,我骑一辆,要骑四十里路到日照陈疃过路车站。冬日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父亲总是骑在我前面,把风挡在他身后。他的后背挺得很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我跟在他后面。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等我坐好,他才把两辆自行车绑在一起,骑上回家。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晨曦里。

车开的时候,我总会打开车窗去张望,因为父亲还要再骑四十里路回家,回去还要去田里干活,可他从来没说过累,也没说过舍不得。每每这时,我又会止不住眼含热泪。

那些年,父亲送我的次数,我已经记不清了。从县城的土路,到长途客车的站台,再到晨曦里的自行车道,他的背影,总是在我身后,像一座山,像一盏灯,替我挡住风,替我照亮路。他粗糙的手掌拍在我肩上的力道,他扛着箱子弯腰前行的背影,他在车站里反复叮嘱的话语,都是他藏在心里的爱。

后来我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回去,父亲都会站在村口等我,看到我的车,他会快步走过来,帮我搬行李,像以前一样。可我发现,他的腰有些弯了,走路也慢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满满的皱纹。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扛着箱子走很远的路,也不能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车站了。

有一次我要回单位,他想送我到村口,我不让他去,说“你在家歇着吧,我自己能行”。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眼神里满是不舍,像个孩子一样。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飘起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

再后来,父亲病了,躺在床上,连下床都困难。我回家的时候,他看到我,眼神有些浑浊,却还是笑着说“我没事,你早点回去吧”。我禁不住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力道了。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老的一天,再伟岸的背影,也会有弯下去的一天。

父亲弥留之际,我回去陪了他八天八夜。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我和妹妹给他穿好衣服的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空,好像心里的一块东西被拿走了……

这一个月,我总是想起他,想起他送我的那些背影,想起他汗湿的蓝褂子,想起他扛着箱子的肩膀,想起他在车站里反复叮嘱的话语……

父亲的爱,从来都是无声的。它藏在他粗糙的大手里,落在他重重的拍肩中;它隐在他匆匆的背影里,躲在他关切的目光下;它融在他为我扛着的箱子里,化在他为我奔波的脚步中。那些他送我的路,那些他留下的背影,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成了我一生的路标。

现在,父亲走了,再也不能送我了。可我知道,他的爱,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会像天上的星星,在我迷茫的时候照亮我;会像路上的清风,在我疲惫的时候安慰我;会像记忆里的背影,在我想他的时候,温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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