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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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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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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仙文脉映千秋

——苏轼•九仙山•丁家楼子

在华夏广袤的土地上,名山大川数不胜数,然而能将自然之美与人文底蕴完美融合,历经千年而魅力不减的,家乡的九仙山无疑是其中之一。这座位于日照五莲的山峦,因北宋文豪苏轼的到来,被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也与山下的丁家楼子村结下了跨越时空的不解之缘。

北宋熙宁年间,苏轼以密州知州的身份踏上了这片土地。彼时的密州,蝗灾横行,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田野间一片荒芜,民生凋敝之状令人痛心。但苏轼并未被眼前的困境所吓倒,他以诗人的浪漫情怀和实干家的务实精神,全身心投入到治理密州的工作中。他深入民间,了解灾情,组织百姓治蝗赈灾,积极兴修水利。在他的努力下,短短两年时间,密州就逐渐恢复了生机,百姓的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

在繁忙的政务之余,苏轼常常策马出游,去探寻密州周边的山水之美。当他的目光投向密州东南的九仙山时,瞬间被其独特的景致所吸引。九仙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时而如轻纱般缓缓飘动,将山峰若隐若现地笼罩其中;时而又如潮水般迅速散去,露出山体的雄姿。远远望去,整座山仿佛是一幅墨迹未干的青绿山水长卷,充满了灵动与诗意。

苏轼毫不吝啬对九仙山的赞美之情,于熙宁九年(1076)在密州作《次韵周邠寄雁荡山图》(二首)中写道:“九仙今已压京东”。盛赞九仙山已是京东区域内的名山,“奇秀不减雁荡”。

在当时,京东路涵盖了泰山、崂山等众多名山大岳,然而苏轼却对九仙山情有独钟,认为它“直比天台压四明” 。他以诗为媒介,将九仙山的灵秀之美传播开来,让这座原本相对沉寂的山峰,一跃成为文人墨客心中向往的圣地。从那以后,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渴望一睹九仙山的风采,感受苏轼笔下的那份独特韵味。

在九仙山,至今仍留存着许多与苏轼有关的印记。丁家楼子村西、九仙山山脚下的石壁上,苍劲有力的“白鹤楼”三个大字,虽历经千年风雨的侵蚀,落款“熙宁九年九月 轼”仍依稀可辨。那一笔一划,仿佛穿越时空,向人们诉说着当年苏轼在此挥毫泼墨的豪迈与洒脱。巨石上方,人工凿孔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这些便是白鹤楼基座的残痕。曾经,这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楼阁,苏轼名之为“白鹤楼”,它是苏轼与九仙山对话的重要见证。

想象一下,在某个闲暇的午后,苏轼或许会来到白鹤楼,煮上一壶清茶,静静地坐在楼中,听松涛阵阵,看远处群峰如黛,连绵起伏。那一刻,他的思绪随着茶香飘散,灵感如泉涌般迸发,于是写下了“前瞻马耳九仙山,碧连天,晚云间”这样优美的句子,将九仙山的美景永远定格在了诗句之中。又或许在一个宁静的秋夜,明月高悬,山风轻拂,苏轼独坐楼中,任山风拂过衣袂,将密州的苦寒与自己超然物外的心境,融入到《水调歌头》那如诗如画的月色之中……然而,岁月无情,白鹤楼最终湮灭于郯城大地震的滚滚烟尘之中。但苏轼题刻的巨石依然屹立不倒,它如同时间的信物,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将一段珍贵的文脉悄然续写。

白鹤楼虽已坍塌,但它的名字却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存续。明初,一群丁姓人家迁居到九仙山南麓。他们发现了山脚残存的楼阁遗址,为了纪念这座曾经的楼阁,便将村庄命名为“楼子村”。随着时间的推移,丁氏族人不断繁衍,家族日益繁盛,村庄也改称“丁家楼子”。从此,这个村落的命运便与九仙山、与白鹤楼、与文人雅士的命运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

明嘉靖年间,丁家楼子村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御史丁惟宁。他在宦海历经沉浮,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最终,他选择归隐九仙山,在这片宁静的山水之间寻求内心的清净与安宁。万历三十六年,后人为了纪念他,修建了丁公石祠。这是一座极为罕见的全石建筑,整个祠堂没有使用一块砖、一片瓦,仅以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令人惊叹的是,这座石祠历经四百年的风雨洗礼,甚至连康熙年间那场威力巨大的郯城大地震,也未能撼动它分毫。走进石祠,内中的碑刻虽已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仿佛丁惟宁的一身傲骨仍凝结在石纹之间。丁惟宁的归隐,何尝不是对苏轼精神的一种呼应?在宦途的坎坷与挫折面前,他们都在山水之间找到了心灵的寄托,文人心中那片“超然”之境,总需要一座山、一栋楼来安放。

丁家楼子村,在经历郯城大地震之后,顽强地重生。九仙山滚落的巨石阻塞河道,形成了独特的天然奇观。村民们没有被灾难打倒,他们积极垦荒种茶,大胆地将南方的茶苗引入到北方这片土地。经过精心培育,茶树在九仙山脚下茁壮成长,让山间飘起了一缕江南的清香。时光流转到今天,村中茶园已绵延五百余亩。茶农们以“楼子芽”为名,将苏轼题刻的“白鹤楼”融入品牌之中,借助现代的直播镜头,把这饱含着历史韵味的茶香,传递到天涯海角。昔日文人雅士的风骨,如今在茶汤中沉淀为一种朴实的生计,却也暗合了苏轼“人间有味是清欢”的豁达心境。

苏轼情有独钟的九仙山,山之名源于《山东通志》,通志记载:“汉明帝时,有九位老人每日饮酒万寿峰下,一日,忽一同坐化,人称为仙”。从那以后的千年间,这里便成为了隐士与仙家向往的精神道场。战国时期的军事家孙膑,在马陵大捷之后,辞去军师之职,隐居九仙山中研读兵法,完成了千古不朽的军事巨著《孙膑兵法》;丁惟宁归隐后,与山石相伴,与清风明月对话,在九仙山水之间寻找心灵的慰藉……是啊,如果没有苏轼的慧眼识珠,九仙山或许至今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难以绽放出如此耀眼的文化光芒。

山的灵性,往往需要文人的点化才能充分展现。苏轼的题咏,让九仙山从一个普通的地理坐标,升华为一个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符号。他在诗中写道:“二华行看雄陕右,九仙今已压京东”,赞其“奇秀不减雁荡”,将九仙山与华山、雁荡山相提并论,赋予了它“江北第一奇秀”的盛誉。更值得称道的是,苏轼笔下的九仙山,不仅仅是自然景观的描绘,更是他心灵的镜像。在密州任职期间,苏轼的人生充满了起伏与波折。他在赈灾时,生活清苦,甚至不得不以杞菊果腹;在射猎时,豪情满怀,展现出“亲射虎,看孙郎”的壮志;在超然台上,他感悟人生,追求“游于物之外”的境界。九仙山的险峰与幽谷,恰似他跌宕起伏人生的写照,既有“乱石穿空”的豪迈气势,亦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泊心境。

时至今日,九仙山依然是文脉流淌之地。主峰万寿峰下的侔云寺,历史悠久,曾是山东四大禅院之一。寺内香烟袅袅,钟声悠扬,佛音回荡在山间,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孙膑书院遗址的断壁残垣,虽已历经岁月的沧桑,但仍能让人遥想当年兵家智者在此沉思的场景,仿佛能感受到那智慧的光芒穿越时空,照耀至今。而在丁家楼子村西的“白鹤楼”石刻旁,每天都有众多游人驻足观赏。他们轻轻地伸出指尖,轻抚石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触碰千年前那位太守的温度,感受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传承。

站在丁家楼子村的茶园间远眺,九仙山的轮廓宛如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水墨画卷。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竞相开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将整个山峦装点得如诗如画;秋天,枫叶染红了溪谷,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美不胜收;冬天,雪后的九仙山银装素裹,山石嶙峋,展现出一种别样的壮美。村民们常说:“在九仙山,走着走着,就能走进苏轼的诗里。”这句话,生动地体现了九仙山与苏轼文化的紧密融合,也让苏轼的诗词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最鲜活的诠释。

在丁家楼子村,文化的传承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村中的老人,会坐在古老的饮马池旁,指着白鹤楼遗址,向孩子们讲述苏轼建楼的传说。他们的讲述,或许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却充满了感情,让苏轼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村民的心中生根发芽。而年轻人则紧跟时代的步伐,他们架起手机,在直播间里热情地推销“楼子芽”茶。他们将历史文化巧妙地融入到产品介绍中,把古老的故事转化为现代生计的密码,让更多的人了解九仙山,了解苏轼与这里的渊源。丁公石祠沉默地矗立在村口,历经岁月的洗礼,石缝间却顽强地生出一丛野菊。金黄的花朵与灰白的石壁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这丛野菊,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文化的传承,从来都不在宏大的叙事之中,而在于人们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传承,在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九仙山的摩崖石刻上,“留月”二字依旧清晰可见。或许在某个宁静的夜晚,苏轼曾在此处望月长吟,将密州的月光、自己的情思,都揉入了那一首首优美的诗行之中。而今,同样的月光洒在丁家楼子村的茶山上,茶芽沾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丁公石祠沐浴在月光之下,显得更加古朴而庄重;山风轻轻掠过,仿佛传来了千年前苏轼吟诗的平仄余韵。

苏轼早已离开了密州,但九仙山却永远留下了他的影子。白鹤楼虽然坍塌了,但丁家楼子村的茶香依然四溢,那一缕缕茶香,承载着历史的记忆;丁惟宁的官袍早已褪色,但石祠的碑刻依然清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郯城大地震留下的裂痕早已愈合,但九仙山的奇秀依然如故,吸引着无数游人前来观赏。在历史的长河中,人与物都如沧海一粟,短暂而渺小,但山水的永恒与文人的精神,却能够跨越岁月的长河,流传千古。

当游客们循着苏轼的诗句登上九仙山,他们追寻的不仅仅是自然的美景,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共鸣;当“楼子芽”的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那不仅仅是一杯普通的茶,更是历史与现实的交融;当丁公石祠的野菊年复一年绽放,它见证的是文化的生生不息。这座山与这个村庄的故事,在一代代人的驻足与回望中,不断延续,不断发展,永远也不会落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历史文化画卷,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成为了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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