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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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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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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那片芦苇荡

记忆的闸门总在某个寒凉的冬夜悄然开启,顺着时光的藤蔓往回走,总能看见台子顶西侧那片浩荡的芦苇荡——它像一块被风揉皱的绿绸,在离村子一里多地的洼地铺展开来,年年岁岁,以倔强的姿态扎根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年冬天,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它完整的模样,也是我第一次懂得,有些告别,藏在时代的褶皱里,却要用一生的时光去怀念。

那年的冬来得比往常迟些,田埂上的残雪还没积厚,生产队的铜锣就敲得震天响。队长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喊:“割芦苇喽!趁雪没封冻,把苇子收回家,男劳力、识字班都去喽!”话音刚落,男人们就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往洼地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土的小腿;女人们裹着头巾,胳膊上挎着架框,走得风风火火;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更是跑得比谁都快,满脑子都是采芦花、追野兔的快活。

原本寂静的芦苇荡,一上午就变了模样。风穿过苇杆的“沙沙”声里,混进了男人们的号子、镰刀割苇的“唰唰”声,还有女人们的说笑声。我蹲在芦苇丛边,看父亲弯着腰割苇——他左手攥住几竿芦苇,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一扫,“咔嚓”一声,芦苇就应声倒地。他把割好的芦苇拢成捆,用鲜芦苇拧成绳勒紧,扛在肩上往拖拉机那边走,脊梁骨在夕阳下绷得笔直,像一竿挺拔的芦苇。母亲和其他女人围坐在苇荡东边的路上,把散乱的芦苇按粗细分类,再用鲜芦苇拧绳捆成规整的束,她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灵活,偶尔也会有手指被芦苇划破,也不太在意,只是将手指含在嘴里吮一下,便又低头干活。

最让我惦记的,是中午的饭。生产队的伙房搭在洼地旁的空地上,一口大铁锅支在石头灶上,锅里炖着猪肉粉条,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另一个锅做着豆腐,做好的白嫩嫩的豆腐盛在竹筛里,还冒着热气,盛出来蘸着辣椒葱花酱油,就是顶好吃的菜。开饭时,大家围着灶台,或站或坐或蹲,每人捧着一个粗瓷碗或者大茶缸子,一手拿块大饼,一手端着碗里或者大茶缸子,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豆腐和粉条吃。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爷爷给我夹的肉,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吃过无数顿大餐,却再也没尝过那样纯粹的香。

休息时,我就和伙伴们去采芦花。芦苇顶端的芦花已经变白,像蓬松的棉絮,轻轻一折就攥在手里。我们把芦花攒起来,再用茅草捆起来,想着等天再冷些,上学的时候垫在鞋里——那时的我们几乎都没有棉鞋,冬天走在上学路上或者坐在教室里脚太冷,很多人脚上都有冻疮,要是垫上芦花,肯定能暖和些。

割芦苇的时候,不经意间就会“嗖”的一声,一只灰棕色的野兔从芦苇丛里窜出来,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追啊”,男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狗也撒欢地往前跑,我们这些孩子跟在后面,笑声、喊声在芦苇荡里回荡,惊得几只野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地飞向远处的河面,一头扎进水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割完芦苇的第二天,拖拉机就把一捆捆芦苇运到了村里。不久,很多户会编苇席的人家院子里就堆满了芦苇,这些人家的女人们便开始了一编苇席的活计。

我家隔壁的二奶奶,是村里编席子的高手。她总是坐在当门里的编席、编斗笠,她腿上铺着一块粗布,面前摆着泡软的芦苇篾条。二奶奶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编席磨出来的,可一拿起篾条,她的手就变得格外灵活。她左手捏着篾条,右手把另一根篾条压进去,“挑一压二,隔二挑一”,动作飞快。阳光越过半门,洒在她的手上,也洒在渐渐成形的苇席上,那些原本零散的篾条,在她的手里慢慢交织成规整的纹路,像一片微缩的芦苇荡,藏着岁月的温柔。

我常常蹲在二奶奶身边看她编席,看她用撬席刀把篾条的缝隙压紧,看她把编好的苇席卷起来,用麻绳捆好。二奶奶会笑着说:“等开春,把这席子铺在你家的土炕上,睡觉准暖和。”我点点头,心里盼着春天快点来——可那年的春天,却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惊诧。

开春后,村里组织了大会战,村里男女老少手拿肩扛铁锨镢头汇集到芦苇荡,拖拉机也轰隆隆地开来了。没用几天,芦苇被连根刨起,原本长满芦苇的洼地,很快就变成了平整的土地。队长说,要把这里改成庄稼地,种玉米和麦子,能多打些粮食。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芦苇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这片芦苇荡,是我们的乐园啊。春天,我们在这里挖荠菜、采苇叶,用苇叶包粽子;夏天,我们在芦苇丛边的小河里摸鱼,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水里,听青蛙的叫声;秋天,我们采芦花,准备到冬天把芦花垫在鞋里取暖。可现在,它变成了光秃秃的庄稼地,再也没有芦苇荡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伤心。爷爷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种地能多打粮食,大家就能吃饱饭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还是难受——我知道吃饱饭很重要,可我也舍不得那片芦苇荡。

第二年春天,我惊喜地发现,庄稼地的边边角角,长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芦苇。它们顶着嫩绿的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倔强的小娃娃。我经常跑去看,盼着它们能长成大片的芦苇荡。可没过多久,生产队的人就拿着锄头来了,把那些芦苇连根拔掉了。我看着被拔掉的芦苇,眼泪又掉了下来——它们明明那么努力地长出来,却还是逃不过被拔掉的命运。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每次回家,我都会去台子顶西侧看看,那里种着玉米、麦子,一年四季换着不同的庄稼,可再也没有芦苇荡了。偶尔,在庄稼地的边缘,会看见几株零星的芦苇,它们长得不高,却依旧顶着雪白的芦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时光过去了四十多年,我也做了外公了,等小外孙子再大一点,我也会给他讲那片芦苇荡的故事,讲那年冬天割芦苇的热闹,讲二奶奶编的苇席,讲那些追野兔、采芦花的快活日子。因为它不仅藏着我童年的快乐,还藏着一代人的记忆,藏着时代的变迁。

我渐渐明白,那年冬天的芦苇荡,不仅是一片自然的风景,更是一段岁月的印记。它的消失,也许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饱饭,也许是某些无法避免的错误,但终归都是时代发展过程中必然经历的某一个环节。可那些关于芦苇荡的记忆,却永远不会消失——它像一捧温暖的芦花,藏在我的心底,在每个寒凉的冬夜,都会轻轻拂过我的心,让我想起那年冬天的热闹与温柔,想起那些关于生命、自然与时代的故事。

难忘那年冬天,难忘那片芦苇荡。它让我明白,有些美好或许会消失,但只要记在心里,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而那些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做出的改变,也会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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