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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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我从西安坐火车到延安市，在宝塔山下的一个宾馆住下，准备第二天去学生小雨家家访。当窗户里宝塔山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学生小雨发信息说，老师，你到延安了吗？明天几点过来？要不要我爸开车过去接你？看来，今年的家访比较轻松。从一个城市坐到另一个城市，不用等车、找车或者雇车到偏僻的乡村。再者，学生家还有车，那就更方便了。回想去年家访到甘泉潘圪坨村，学生和他的爷爷奶奶站在门前的崖畔上等我，而我在县城等不到去学生家的班车，很着急，而且已经下午，日头西斜，路还很远。但是，我还是喜欢那次家访的经历，对自己是一个有力的挑战。搭长途车，吃农家饭，睡土炕，半夜和学生的爷爷一起钻玉米地里放手电驱赶猪獾，记忆深刻。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小雨家的位置，虽然也在城里，但是很偏远，在碾庄沟口一带，坐公共汽车大约50分钟。我给小雨说，明天大约10点过去，不用来接我，我已经打听好了，坐22路车可以到你们小区门口，你给我发个定位就好了。我觉得，既然是家访，就不能太舒服，一定要走点路，吃点苦，流点汗，才能更有体会和收获，才能更多地了解学生和家庭。我下午还专门去爬了再熟悉不过的宝塔山，直到汗流浃背。但是，这次地点和对象，已经决定了这次家访的经历一定是很平常或者很平淡的。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家访却有突破，从而成为平常中的一次不平常，也留下一个深刻的经历，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学生，也打开了思维和眼界，还了解到了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虚拟和现实之间的世界——COS。
小雨的家长也发了信息和我联系。在此之前，也就是小雨上学的这两年间，我和她的家长常有微信联系和沟通。主要的或者说比较重要的有两次。一次是大一第一学期，小雨的妈妈问我，要不要给孩子买电脑？学校有没有要求？我说，学校没有要求，买不买要看自己的情况，第一是根据家庭经济状况；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看孩子是不是自律性很强，是不是能管住自己。因为有些学生买了电脑对学习没有用，反而因为天天在电脑上玩游戏，耽误了学习。最后我说了我的意见：不建议买。我不知道后来小雨的家长是怎么决定的，如果没有买，小雨知道了一定会怪我这个老师多事。小雨入学两年来，成绩不算很差，但也磕磕绊绊。大一第一学期挂了两科，分析原因，一是不适应大学学习，二是和玩游戏有关。
学校樱花广场美丽的樱花树下，不管什么季节，秋风落叶或者樱花盛开，都是我和学生谈心谈话的地方。经过两次谈心谈话，第二学期她吸取了教训，没有挂科。大二第一学期又挂了两门，这次挂科的原因我清楚，是因为做兼职。已是期末，平时吊儿郎当的学生都变成了拼命三郎，夜以继日地复习，而小雨却经常用小推车载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从会展西边那条狭窄的小道上往菜鸟驿站跑。我说你这是干啥呀？小雨说，老师，我做兼职。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我也没多说，只说你抓紧时间复习，离考试没几天了。
我一直认为，家庭贫困的学生在校期间做个兼职是对的，但是，若因此影响了学习，精力和时间与学习发生冲突，那就不好了。我觉得小雨这样子，一定会影响复习的。果然，期末考试挂了两门。寒假期间，我给小雨家长打电话，说了小雨挂科的事，并且叮咛家长，再不要让孩子做兼职了，因为已经影响到学习了，再做下去，本末倒置，能不能按时毕业都是个问题。
另外，小雨在学校的着装打扮，我是看不惯的，但一直没有和家长沟通过，毕竟衣着打扮是学生的私事。小雨刚上学的时候，衣着朴素，一副农村姑娘特有的纯真，还被选为班上的文体委员。但是，到了大一第一学期的后期，她就染了红头发，装上了长长的紫红色的假指甲，不像个学生，或者说，和贫困生的身份不相符。她还经常上课玩手机，心不在学习上。关于玩手机，我和她谈过几次，感觉作用不大。我并没有指责她的打扮和装饰，只是有一次在课间给小雨一支笔，让她写几个字，借以证实这个长指甲会不会影响她的学习。她接过笔，很流利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平静地看着我，仿佛说，老师，写字不受影响吧？我没有说什么，但我觉得，不戴这个假指甲，会更自然。到了大二，她还戴上了唇珠，嘴上挂着一颗银色的珠子，让人看着很不顺眼。有一次，我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了一个比小雨还小的姑娘，也戴着唇珠。我问，戴这个会影响吃饭吗？姑娘说，不影响。姑娘的妈妈说，就是喝水会漏。我也希望这次家访中，能够和小雨的家长聊一聊小雨的这种过分的着装打扮。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22路公共汽车，真的走了大约50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我给小雨发信息，她说，老师你稍等。没想到，不一会儿，小雨的父亲开车出来接我。这是一辆红色的小巧的老年代步车。车子的侧面有几处漆皮破损，但是从整车的光泽看，还是七成新。不管是什么车，这么一点路，开车确实是没有必要。况且，我也没有带什么重礼物。我来的时候，随身只带了两样礼轻情意重的东西：一个是我画的一幅“三骏呈祥”，已经装裱好了，送给小雨家；另一个是我写的散文集《别处的灯火》，是送给小雨的。小雨的父亲坐在车上笑着招呼我，小雨下车请我上车，让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延安的小区的特点，房子建在高处，出小区是下坡路，回小区是上坡路。这个小小的代步车，坐了三个人，爬坡有些吃力。大约一两分钟的工夫，车子到了小雨家楼下。下车的时候我才明白了，小雨的父亲为什么要开车接。他是残疾人，走路腿脚不太灵便。他的车子，就是他的腿脚，坐在车上，和身体正常的人没有区别。在后来的交谈中，也得知他的残疾是家里贫困的主要原因。
小雨家住五楼。房子大约六七十平方米，装修和布置，简约而得体。小雨的父亲说，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二手房，是回迁房，又比较偏远，所以很便宜。他们老家，延川县关庄镇岔口村的房子彻底废弃了。虽然房子比较小，但是城里挣钱的机会多，就业空间大，孩子上学的条件也好。小雨的父亲给一个石油单位看门，小雨的妈妈在一家超市打工。小雨的哥哥技校毕业，已经工作了，23岁，年纪也不小了，今天上班不在家。我问，儿子什么时候结婚？我这一问，看似自然而随意，却可以用哪壶不开提哪壶来形容。小雨的妈妈说，结婚还不知道啥时候呢，两个条件都不具备，一没有对象，二没有结婚的钱。
小雨的父亲赶忙把话题移到了小雨身上，说小雨这孩子，当初在延安考的是最好的高中，学习很好，没有让家长操过心。而且，这孩子的动手能力很强，对画画和做手工特别感兴趣，在学校办板报很受老师赏识。我也接过话题，讲了小雨在我们班当文体委员的事，说这孩子很懂礼貌，工作认真负责，学习也很努力。顺势，我又说了因为做兼职挂科的事。小雨的妈妈说，自从老师您上次给我说了，我就没有让孩子在学校做假发，只有假期在家里做，她今年暑假又做了好多。
原来，我有一个误解。小雨做兼职其实不是给别人打工，她是自己创业。她在学校用小推车给快递驿站送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箱子里，装的都是假发，都是她自己的产品。我让小雨领我参观了她的工作间——她自己的卧室。十几个平方米的房间，床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而剩余的地方，都摆满了她做假发的光头模特以及做头发的材料和工具。她给我演示了一下怎么制作假发。只见一把剪刀在她手里飞快地飞舞着，一堆灰白色的丝状物，很快就成了一个戴在模特头上的、年轻人青睐的时尚假发。她专心致志，动作沉稳，手法娴熟，看来做假发已经很久了，是个“老”师傅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得出神。她停下手的时候，我问，你的产品怎么卖？卖给谁？小雨用专业术语给我普及了一下流行和时尚。她卖产品的地方在网上，叫cosplay圈，简称cos。这个圈源于动漫，或者叫二次元，即二维动画。他们就是把动漫、动画和游戏角色中的人物的发型、服装和配饰，搬到生活中。有人喜欢这些角色的假发、衣服和配饰，流行这些东西，也就有人做这些东西，于是就有了互相交换和买卖市场。圈内把动漫角色的假发叫毛，做假发手艺的人叫毛娘。小雨就是一个毛娘。买假发的人叫单主。这个cos圈，就是喜欢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固定的一个群，各地的爱好者会建立名称不同的群，但都是cos群，大家有一样的爱好。
小雨正好是那种动手能力强、擅长做手工的。她就尝试着做，并且把自己做好的产品发到群里，希望别人喜欢，能接到订单。一开始很不顺利，被人无视。因为cos里做买卖的学问太大了，一般的小白只有学习和交学费的份儿。比如，热门动漫人物或者漫展开始的时候，东西好卖；要诚实守信不骗人。比如说我这个配饰，几成新，有瑕疵要说明，还要适当打折，并且多方位宣传自己的产品，如果只发一张图片，绝对无人问津；另外，都怕上当，直接在群里卖很少有人敢接单，还要在群里谈，在咸鱼里成交。小雨的cos群，完全是一个大市场、大世界，真的很能锻炼人。小雨就是在这个cos群里不断学习和尝试，已经锻炼出来了，游刃有余，出脱成了一个老练的毛娘。她的一个单子实际收入少则几十元，多则上百元。
尽管小雨对自己的收入说得很平淡，像一个月入两千多元的打工人，没有喜形于色的样子。但凭她大箱子小箱子给快递驿站送东西的样子，我觉得她的收入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还是可以的。我说，你的收入给父母上交吗？她说，不交，我自己用。但是自己有了收入后，向父母伸手要钱就少了。原来，小雨的红头发，并不是染的，而是她自己做的假发。她的衣服和配饰，包括唇珠，都是她花自己的钱买的或者拿假发交换的，没有花父母的辛苦钱。她说，老师，你可能看不惯我的这些打扮，其实你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二次元里的那些神奇的人物，而且我要是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热门动漫人物，不打扮成这样超前和时尚的样子，而是平平常常或者土里吧唧的，谁买我的东西？我得给自己打广告。
说到这里，我觉得我对我的学生，不仅仅是一个误解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个不了解就能说清楚的。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包括信息、科技、时尚、理念和玩法都在快速更新的时代，青年学生走到我们这些人前面去了，老师要理解，要能看得惯，要不断学习吸纳新知识，还要向学生们学习，否则就落伍了，被淘汰了。我已经落伍了。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班主任越来越难当？不是学生一级比一级差，是因为自己没有跟上时代的步伐。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就先要跟上学生的脚步。
小雨还给我提了个建议。她说，老师，您的那些国画，老年人喜欢，青年人就不见得。你也可以加入cos群，那里面也有人喜欢二次元的人物绘画，你也可以画那些。我说，有时间我也会探讨如何用国画手法描绘动漫人物。
我发自内心地夸奖了小雨做假发和在cos群里销售的事，但同时也忘不了提醒她：一定要把握好兼职和学业的关系，不能因此耽误了学习，毕竟学习是主业！
中午，在小雨家吃了一顿午餐，她妈妈做的米饭。我们在饭桌上边吃边聊。吃完饭，我告辞了小雨一家人，准备去火车站。小雨的父亲依旧执意开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出小区是下坡，车子很轻松地到了门口。
家访好多年，被家长开车接送的，这是头一次。但是，正因为了解了家长，所以能感悟这“车接车送”背后的五味杂陈；也因为了解了我的学生，所以，以后会在我的心里和眼里，正常还原她在学校的一切生活色彩，就像每一缕阳光中都有七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