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年曾参加过全国档案界的一个短修班,到位于安娜堡的密西根大学本特利图书馆进行为期一月的考察学习。我们一行30人,住在密大的学生宿舍里。
当时正值夏天,天气酷热难当。没有安装空调设备的学生宿舍更是如火炉蒸笼一般。
住地对面过马路不远,是尼科尔斯植物园。这是密歇根大学直接管理的123英亩园区,是校园标志性绿地;有各种树木组成的密林,有北美最大的牡丹园,经由林间步道可直达休伦河岸边。
就天气而言,最惬意的是早晨。
在校园的步道上晨跑,微风携着植物园的芬芳和休伦河的清凉一阵阵吹过,似乎能感着空气的甜蜜。
偶遇金发碧眼的晨跑女郎,擦肩而过时突然莞尔微笑地给我道一声“morning”,我猝不及防来不及回应,她便已跑出老远,让我望着她的背影有点尴尬地自责反应太慢。
初来乍到,环境不熟,且学习时间安排比较紧,经过十多天才发现附近竟然有个植物园。
一天,利用晨跑时间,约一位同学到植物园去。
凌晨二三点钟下过一场雨,从公园门口延伸至丛林深处的砂石路面湿淋淋的,但“松间沙路净无泥”,走在上面,路面微微松软,绝无尘泥沾污鞋子。
道路两旁,一侧是极高大蓊郁的树木,当属原始松林,极似兰州兴隆山上的松涛景观,一侧是极青翠的草地。有的开阔如小小的草原,随山体起伏。后来听说人们常在这里作日光浴。
不必熟知路径,也不必弄清树名。只感觉一踏入那里,世界便忽然安静下来。夏日的晨阳被层层枝叶滤成碎金,洒在路面上,洒在人身上。风穿过密林,带着草木的清润,拂在脸上,是沁人心脾的凉。
道路蜿蜒,顺山势而下。行至谷底,便是休伦河。该河全长210公里,宽约二三十米,是密歇根州的“内河”,发源于密歇根州奥克兰县的迪尔菲尔德湖,一路朝东南方向流淌,穿过安娜堡,最后在密歇根东南部注入五大湖之一的伊利湖。
站在河岸边,心身俱爽。休伦河在脚下缓缓流淌,水色清澈,波澜不惊,像一段被放慢的时光。
我来去匆匆,未曾久留,只一眼,便将那片清凉与宁静,悄悄藏进心底。
沿河边道路东行百余米,岸树浓荫覆水,清波缓缓东流,风拂枝叶,鸟鸣断续。因时间所限,不能久留,遂寻他路返回。
返途中见园内除门卫用房外,很少见到什么建筑物。除了偶尔可见供游人休憩的长椅外,没有娱乐设施,很完整地保持了山林公园的原始性、自然性。硕大的松鼠在树上敏捷地窜上窜下。
临近出口时,见三两处别墅样的建筑掩映于丛林之中。欧式小楼,或白或红,围以低低的樊篱,攀附着藤蔓植物,形成一道绿色屏障。当时想可能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吧。后来知道,那是密歇根大学资深教授、校领导的官邸或私宅,是历史上形成的,属于保护建筑。
岁月走远,细节渐渐模糊,可那份幽静与美好,却从未褪色。
人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些地方,不必常去,不必久留,只要去过一次,便会在记忆里永远葱绿、永远清澈、永远温柔。
有些人,不必常见,不必朝夕相处。也许只是一次邂逅,一次畅谈,就会刻在你的心版上,再也不能忘怀。
肯尼思就是这样的一位老人。他和休伦河美丽的风景一样,一直深藏在我的心底。
他是图书馆的普通管理人员。在学习的前十多天里,我们没有多少交集。直到有一个周六,我们几个同学午餐与他同桌。餐后,他说明天10点钟他开车带我们到市郊去游览。我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认真地当回事。
第二天,我们几乎已忘了此事。可是10点刚过几分钟,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真是肯尼思。
他的蓝格衬衣的左胸袋里鼓鼓囊囊地插着几幅旅游图,肩上斜挎着相机,一副远足的打扮。他开一辆轿车。车小人多,坐不下,他说分上午、下午两批去。
我们坐在车里,浑不知东西南北,任由他驾车向城外驶去。单程行驶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到了郊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田园风光。
这里都是家庭农场。土地平展,郁郁葱葱。田野里全是机械作业,看不到像国内农村田地中那样干活的农民。
走马观花地游览了好多景点,一路上肯尼思兴致勃勃地不停介绍。但我们被他带着浓重俄亥俄地方口音的口语困扰,听得云里雾里。
我们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三天上午,我们刚下课,他就出现在我们面前,给每人递交了有5页之多的材料,详细地介绍了我们所游览的每一处景点。他的这种认真态度感动了我们所有的参观者。我们只是连声地道谢,甚至为我们在参观途中的漫不经心感到一丝歉意。
肯尼思就是这样,以他认真诚信的态度征服了我们。对于这种不在他职责范围的事都能这样尽心尽力地对待,那对于他的本职工作,他怎么能够马虎半分呢。
休伦河畔的风,林间的鸟鸣,满眼的绿意,都还在原地。
满怀热情地带领我们郊游的肯尼思已退休,回到了他俄亥俄州的老家,在福利院过着平静的晚年生活。
而我,在远方,在漫长岁月已经模糊了记忆的今天,依旧静静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