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从大西北到海南岛,已经往返整整十年了。
一位在海南购房候居多年的大学同学多次向我介绍海南的气候,海南的物产,海南大海的壮阔和风景的美丽,海南空气的清新富氧……这一切,对长期在大西北尘霾和风沙中生活的我,无疑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和妻商量同意并征得女儿的赞同和支持后,我们也在海南购了房,安了家。
记得那年,第一次从周围干山秃岭、黄埃满目的机场启航,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乘客,飞机即将到达目的地海口,准备在美兰机场降落。
透过舷窗俯望,陆地上簇红堆绿,大海上碧波荡漾。轮船来往,渔舟点点……呈现在面前的景物与出发时看到的迥然不同。
来到海南,体验了一段琼岛生活,我们真的感觉到同学的介绍真实不虚。
多年来,我自北方南来,于此越冬栖居,渐渐品咂出这方土地独有的清甜与温润。
我的常住之地,是海南岛西北部的澄迈老城镇。
这座自隋代走来的古镇,已在历史长河中伫立一千五百余载。域内澄江、迈岭,赋县以名;其特殊地缘,曾为县治,在官衙威仪与市井喧嚣中,兴盛一千二百余年。百余年前虽罢治所,旧时繁华未散,以“老城”之名,默然守着琼北海岸。没有官威杖喝,只有平民烟火;不张扬过往,只在潮起潮落间,守住一方自在天地。
老城依偎大海,盈滨半岛如乳儿嵌入碧海,稚气未脱,乖巧可爱。沙滩保留着原始意趣,铺展成金黄绒毯。海水随阴晴潮汐变幻,时而深蓝,时而碧绿。白鸥伴彩帆,在波光中翱翔。海风轻拂,椰影婆娑,云天辽阔,微浪飞花,景致万千。
清晨,漫步盈滨半岛滨海长路,绿植红花簇拥,湿润空气沁人心脾。看浪涛奔涌而来,又在沙滩轻散,心魂似也随浪花消融于自然。傍晚,赤脚漫步海岸,浪花轻吻足尖,夕阳拉长身影,真切体会“矜平躁释百忧空”的恬淡。
老城得天独厚,藏着别处罕见的地下热源,许多小区都建有温泉。温泉水携天然矿物,浸浴其中,通体滑润,浴后身心俱爽,让人不由想起白居易“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意。
这儿土壤富硒,孕育出甜美果蔬、鲜嫩时蔬,滋养一方居民。尤以桥头红薯驰誉远近。它得沙壤孕育,粉糯无筋,甜润入心,香软绵密。我们买回外皮紫红的红薯,洗净后放入空气炸锅或电饼铛。二十分钟后,浓香满屋,开锅时焦红诱人。入口软糯绵甜,常食不厌。
苏东坡当年贬谪儋州诗句中提及的“红薯与紫芽”,实为薯蓣与芋头,并非今之红薯。若先生生逢今日富硒热土,得尝此味,想必再赋绝唱,令红薯声名更盛。
如果说碧海蓝天、四季繁花是老城的外在形韵,那么藏在古街石巷里的文脉烟火,便是它内在精魂。古村落星罗棋布,罗驿、龙吉、国社、谭昌……一座座古村、一座座家祠,在时光里静默。火山岩老屋覆着苍苔青藤,狭长古巷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洁如镜,无言诉说着先辈诛茅建村的艰辛,沉淀着岁月斑斑印记。
如今小楼新舍林立,古村却从未褪色。老屋见证过往,新宅承载当下,传统与现代在此相融。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历史回响,触摸海南早期生活的脉络。烟火与沧桑,皆在一砖一石间流淌。
千余年前,苏东坡贬谪儋州,于困顿中办书院、播文脉,历时三载,深助海南文明开化。北归途经老城,登观潮阁远眺沧海,留下豪迈诗篇。一代文豪的足迹,为这片土地埋下深厚文脉根基。如今再访旧址,虽不见当年阁楼,仍可想见先生逆境中的旷达襟怀。海风依旧,文脉不绝,成为老城最厚重的底色。为纪念这份文化馈赠,澄迈县政府正兴建苏东坡公园,观潮阁已在原址拔地而起,成为老城一道靓丽的文化风景。
始建于唐代、2009年重建的永庆寺,临海而立于盈滨半岛。殿宇庄严,佛像肃穆,庭院清净,壁间佛语静静,金顶禅韵悠悠,为喧闹海岸添了几分沉静。出寺便是碧海沙滩,椰林夹道,繁花相伴。白鸥盘旋,彩筝轻扬,远轮缓缓驶过,天地间一派悠然。
闲暇时,约三五知己,于寺旁绿荫下煮茶。看茶汤澄澈,闻茶香漫溢,清风拂面,梵音轻扬。呼吸着负氧离子充沛的空气,谈天说地,闲话家常,尘世烦忧皆随海风散去,只余身心舒展,恍若置身桃源。
老城交通便捷,四通八达。乘环岛高铁,或驱车高速,可“一日看尽长安花”,遍览岛上风光。驱车半小时,可达福山,品一杯醇厚绵长的福山咖啡,在醇香中感受小镇静谧;乘公交片刻即至富力红树湾,于蒹葭苍苍间漫步栈桥,看林莽无涯、碧水延宕,烟霞弥漫,心生无限遐思。
乘公交一小时许,便入海口城区。万绿园绿意葱茏,云洞图书馆静立江畔,观澜湖风光别致;天街市集、特色小店、美食街巷,烟火升腾。可赏景,可尝鲜,可购物,可读书,或静坐海边,对烟波冥思,观浪卷而悟人生。
老城最动人的,不止风景与风物,更有人心的淳朴。久居于此,于市井往来间,深知当地人的厚道与真诚。市场买菜,摊主从不缺斤短两。结算之余,常顺手添几根香葱、一撮香菜,细微之处,暖意融融。
山海养人,风物养心,人情暖心。老城以最朴素、最真诚的姿态,接纳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人。它有千年的文化底蕴,有南国的明媚风光,有长寿之乡的温润滋养,更有烟火人间的淳朴温情。
于我而言,老城不是匆匆而过的景点,而是可以安心栖居的家园。潮声伴晨昏,清风润朝夕。这片如雪梨般清甜的土地,藏着最动人的南国诗意,也藏着最安稳的人间烟火。让人一来,便心生眷恋;久居于此,便不愿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