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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超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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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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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事

世上风味万千,与谁的味蕾相遇,究其是个缘分。掌勺的厨子当个中介,起锅奏炊,烹油烧肉,买卖点鲜香,才酿就了这么些醉心的活法。

四五岁。谁知是这年纪哪一日?我突然理解了好吃”这份滋味。娘做的炒菜,烧的通红的糖肉,煸的香喷的素锅。我不能吃辣,她便溜些简单的调味进去,一样好吃。

再大些。六七岁,我便知母亲喜吃辣。非得辣的她直冒汗,拭鼻涕的纸满桌,她才善罢甘休,与那些辣椒再不争斗。但只要饭菜入口,辣与不辣,她向来都是满足的。

小学入学,背起那浅蓝书包的第一天,娘告诉我,以后我在学校上学,她就学着自己做厨,以后开家小饭馆,不愁吃喝。她下厨,性子随心,调味不定,所谓“菜谱”,更是时有时无。蛋蒸鱼、炒杂菜、卤锅拼,这些随灵感降生而混搭的美味,每天放学,都不带重样。

家后边儿的小菜园,也成了她的试验田。想吃什么就种什么。务农正好看看绿,缓缓目光,自然是享受的。地里种些小笋,等熟成了,一些晒成干,一些切成丝。笋丝清炒、浇锅,怎么做怎么好吃。笋干炖肉、配着茴香、肉桂、花椒丁、百里香,统统放进煮锅里。配些热烙沾卤吃,最是滋味。吃腻了热菜,就来些自晒的柑皮糖、柚饯。嚼着吃,清香。

中学。母亲的小店开起来了。在镇子的井巷头头,地方偏,可饭香不怕巷子深。不远处就是农庄,琉璃苣、锦葵花,满山荡。往巷口一瞥,景色好。往农市一看,食材鲜。做菜生活,都不耽搁。打厨不易,一桌利口的好菜更是难做。锅外得讲搭配,看新鲜。锅内得懂火候、知调味。一道菜变着花样做,也是要些颖悟的。好在不大的店面,也利好娘独自忙活,再忙也从未出现忙不过来的场面。

日复一日在灶间磨练的手艺,终归是送还于她滔滔不绝的食客。“娘的灵感炒”大多顺时令,朴素、简单、本真,天赐什么人吃什么。春天有芥菜、香椿、豌豆尖,春菜总是第一鲜。再用豆芽吊汤,替了水炒,鲜上加鲜。雪还没化完,娘的馆子里便堆满了空空的肠肚。冬天也自然不能亏待,有干锅、腊味、腌炒.....一口熟米配热菜,回回味道不同。食客从不吝啬赞美,总将在灶间的娘夸的醉了人意。娘哪怕嘴上不说,还是会顶着热腾腾的脸颊,多给盛几块肉。

小地方,小餐馆,常热闹。自家的灵感炒菜,什么季节都能吃到。做饭没有门槛,可没门槛的活儿,也不见得简单。要说这点子炊事,滋味丰了,外人总打听。外人不传,但毕竟我是娘的”内人“。一有时间,从娘那十几年里的经验汲取一点,总还是成的。火炉边边打起锅,倒上油来备好歌,五味是滋味,食饮是滋味,奏炊何尝不是?时至今时,最醉心的,还是从园子、市场里陪母亲捎些菜肉,回到厨房,起锅热油,烧菜烹肉...

坐在母亲的小馆里,歇在褐黄的灯下,晚风从巷头扫到巷尾。尽管一天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到了这时候,也总能放下心来,静静的吃碗面,来碗馄饨。吃完了一碗,还会再来一碗。

你最偏爱豆豉,啥菜都喜欢加一勺。我从腻歪到爱上,也是托你的喜好。好说歹说,没你一半好的手艺,帮厨这么久,我也该有三分之一了。

大学。你想把馆子撑大些,便去看看商铺,老客们天天唠叨,地儿不够坐呀!打包带走?又折了些锅气。再说了,也有些客,就爱这市井烟火。就着下饭,最是喷香。你听进去了,兜兜转转,看了不少铺面,鲜有满意。你说总会得了天眷,好位不怕人争,找到才是缘。

我因学离家,你一日三餐只给自己做,有些提不起兴致。还是得有个人陪着吃,才有自家做的幸福。你向来忙碌,起早备菜,清锅洗炉。我说招个帮手,你又总不同意。地方不大,自己足矣。忙点心里润,偷得一会儿闲的那股子安宁,也才更是你想要的。你说,天上有天上的仙境,人间有人间的过活。四平八稳的日子,有序不变的日常,神仙怕是难悟。拗不过你,但看你自得圆满,我也安了心。

...娘,不必为我的选择多虑。上没上学,我总是会归厨的,这是从小就经你涵养的梦想。你做饭时的幸福,任谁都看得出来。人都是爱幸福的,我又怎能不乐意做你的徒弟呢。再说了,你十几年的手艺,经营的这么好的小馆子,不能说弃就弃。

二十余年,我吃喝不愁,健康长大。你说你从来都乐在其中,没有苦过累过呀。可你当然累了,不然怎会一病不起呢?离的那么急,我还没来得及赶回来,陪你走完这突然的最后。

论厨事,你强大、飒爽、不可战胜,谁知经你操手的菜为何会突然变了美味?真当见你躺在病榻,而不是站在炉前。我又怎能坚强的下去?

我学了喝酒。酒醒酒,愁浇愁,酒越喝越多,愁更是越浇越密,喝不尽,灭不去。偏你走时气随其异,大雪逢初春,园子的菜冻掉了些。你亲手栽的,我再连你一同埋回土里。

 娘,我没有哭很久。人生也就麦子熟了几十次而已,可种麦要耕土、选种、施肥、打药、浇灌、收割,哪样不要等待?麦子要出苗,分蘖、越冬、抽穗、灌浆,哪样不要经营?天要干旱洪涝,云要薄厚聚散,风要强劲柔和,而麦子的成熟只是最后的一个结果。人走麦熟,生老病死也不过这一条命。新生、长大、延续、死亡,缘分也是玄之又玄,娘俩一次不算完满的阖家欢乐、夫妻一次棒打鸳鸯拆散的伉俪情深,如今一次过于唐突的天年不遂。偌大的人生,也不过几张宴席。母亲,你于我、于自己,都或许留了些缺憾。可我们都不是活在麦子成熟的时候,是活在麦子生长的时候。你我是这样,分别是这样,任谁离开都是这样。

百味人间,苦到底是要尝到。亲人离别,泪到底是会流干。

我就着你的手艺,做了些下酒菜,好把酒的辛辣,你的别离,一同囤进肚里。待到大雪过去,等我接你衣钵,店里还是你的味道,熟客照常来,好菜纷然至,你一定还会幸福下去。

娘,我还年轻,我在我自己的意义上前进着,看看我就着你的手艺走过了多远的路...你肯定想我的故事更加精彩,更加绵延、修长。我会闯闯的。只是,我不能在外面变老,这不适合我。月有圆缺,岁有满憾,我更乐意在你的小馆里继续长大,

直到能承担起更多的、更令人悲伤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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