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像一盆倾倒的热油,无情地泼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操场上,篮球架下的阴影也被晒得蜷缩起来,仿佛在躲避这无处不在的热气。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只能带来一丝丝热风,让人更加烦躁不安。
细林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娃娃书,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窗外。窗外是一排排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乎在向他招手。他感到自己的心思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地想要挣脱出去。
“这鬼天气,真是热死了!”细林小声地嘟囔着,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讲台上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心里却在盘算着逃学的计划。
“要是能逃出去,去河边游泳,或者是跑到大街上去玩一圈,那该多好啊!”细林想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开始在纸上涂鸦,画着自己在河边的场景,画着自己在水里畅游的样子。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仿佛在为自己的计划打着节奏。
“细林,你在想什么呢?”同桌小声地问。
细林抬起头,看着同桌那张好奇的脸,他笑了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天气太热了。”
同桌点了点头,说:“是啊,这毕业季的夏天,真是让人受不了。”
细林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手舞足蹈地胡乱涂鸦。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逃学,去寻找那片属于自己的清凉。
妈妈在很远的四川万源打工,过年也回不来。上次打电话,还是三个月前,声音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又轻又模糊,像山里的雾。细林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是妈妈托人带回来的地址,歪歪扭扭写着“四川万源”几个字。他想妈妈,想得心口发疼,想得晚上睡不着觉。昨天,同桌小胖炫耀他妈妈寄回来的白色运动鞋,细林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张了嘴的解放鞋,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冲动猛地顶了上来。
当晚,自习还没下课,细林乘大家不注意就溜出了出去,校门有保安,他知道保安不会让他走,他是翻了院墙逃走的。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面只装了一件旧衣服和一双鞋。怀里揣着那张写着“四川万源”的纸条和偷了他爸爸的几百块钱,像只小兽一样,沿着公路,“兴高采烈”地奔向校外的小镇。他要去四川,找妈妈。
辗转来到县城火车站,这个火车站小得可怜,每天两趟慢悠悠的绿皮火车。细林先用他攒的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票,挤进了气味混杂、人声鼎沸的车厢。他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紧紧抱着书包,看着窗外陌生的大山、河流、城市飞速掠过,巨大的新奇感暂时压过了恐惧和离家的不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催眠,几天来的疲惫和紧张像潮水一样涌来。细林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最终在车厢的摇晃和嘈杂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刹车声将他惊醒。细林猛地睁开眼,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惊恐地跳起来,跌跌撞撞跑下车。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僵住了。
巨大的穹顶下,是汹涌的人潮,像黑色的河流奔腾不息。广播里传来他完全听不懂的、急促的方言。刺眼的灯光照得他头晕目眩,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食物味和一种陌生的、闷热的海鲜气息。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看不懂的字和数字。这里是哪里?四川万源吗?妈妈呢?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本能地佝偻起瘦小的身体,缩在巨大的柱子后面,茫然无助地看着这个陌生得令人窒息的世界——这里是广州南站——花都火车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脚发麻,肚子饿得咕咕叫。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听不懂的语言,每一次有人经过,他都吓得往后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妈妈,你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低头看着柱子后面那个小小的、佝偻着、脏兮兮、眼神里充满巨大恐惧和无助的孩子。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里人呢?”男人蹲下来,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
细林吓得往后一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男人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破旧的衣服和鞋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和:“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饿不饿?”
细林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无助,像针一样扎在男人心上。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的狼狈。他伸出手:“我叫吴哥。走,先跟我去吃点东西,凉快凉快。”
也许是饿极了,也许是那眼神里的真诚暂时压倒了恐惧,铁蛋犹豫了很久,终于怯生生地、颤抖着,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小吴宽厚的手掌里。那手心的温度,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小吴把细林带回了自己在城中村的屋子。屋子不算很小,两张床,一张饭桌、一个茶几,都很干净。他让妻子给细林煮了一碗泡面,又打来凉水让他洗脸。细林狼吞虎咽地吃着面,身体渐渐精神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点。在小吴耐心的询问下,他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家在哪个省哪个县,还有他上学的那个山村小学的名字——银龙小学,以及班主任老师的名字。
“我要找妈妈……在四川万源,怎么到这里了……?”细林小声重复着,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小吴看着纸条上模糊的地址,知道靠这个找到他妈妈如同大海捞针。他立刻想到了学校。他拿出手机,依照细林提供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他的班主任谢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简直像炸了锅。王校长张建国和细林的班主任谢老师老师急疯了!细林失踪快两天了,爸爸眼疾在家里,也急得病更重,村里人找遍了山头都没踪影。谁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跑去了千里之外的广州!
“孩子平安!平安!”小吴在电话里大声重复着,安抚着对面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他在我这里,很安全,你们放心!快来人接他!”
没有任何犹豫。王校长和谢老师带上证件和东拼西凑的路费,当天下午就登上了最晚一班开往广州的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他们心急如焚,恨不得火车插上翅膀。
第三天下午,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王校长和谢老师终于在小吴夫妇面前,见到了失踪多日的细林。
“细林!”谢老师一眼看到缩在小吴身后的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冲上去,一把将细林紧紧搂在怀里,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你这孩子!吓死老师了!吓死我们了!”他哽咽着,反复摸着细林的头和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王校长,一个五十岁开外的人、本身是坚强的汉子,此时,眼圈也红了。他紧紧握住小吴的手,声音沙哑:“小吴同志!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你是我们全校的恩人呐!”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摇晃着,传递着无法言喻的感激。
小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孩子没事就好。”
细林在王老师的怀里,闻着老师身上熟悉的、带着粉笔灰和淡淡肥皂味的气息,听着老师哽咽的责备和关切,几天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想家,所有情绪瞬间决堤,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惊吓和委屈都哭出来。
没有过多停留。当天晚上,王校长、谢老师和细林三人就登上了返程的火车。依旧是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硬座。铁蛋紧紧挨着谢老师,头枕在他的腿上,沉沉地睡着了。谢老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看着他熟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心疼不已。王校长坐在对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又看看身边疲惫的孩子和老师,深深叹了口气。这千里迢迢的奔波,这巨大的惊吓,都是为了一个“找妈妈”的执念。
火车穿过平原,越过山川,离那座熟悉的大山越来越近。当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冷风灌进车厢时,细林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熟悉的黛青色山峦映入眼帘,河对岸,可爱的小山城是他经常都可以做到“光临。”
“快到了,细林。”谢老师轻声说,替他紧了紧衣领。
细林没有说话,只是把小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那灯火辉煌、令人恐惧的巨大城市,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而眼前这片沉默、贫瘠却无比熟悉的大山,才是他真实的世界。他找到了吗?他好像找到了,又好像没有。但至少,他回来了。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驶入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山城小站。站台上,焦急等待的细林带病的父亲,正踮着脚,努力地张望着。
归途的终点,是家。但细林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次莽撞的远行后,已经不一样了。他小小的心里,装着的不再仅仅是山里的风,还有山外那个巨大、陌生、让人害怕也让人迷惑的世界,以及一个叫小吴的、手掌温暖的陌生人。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山里的月亮,似乎比广州的,要清亮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