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磨 声 声
月亮还挂在青苍苍的山尖上,张家大院子的黄泥路就被露水浸得稀泥烂滑。桂英挎着几升包谷,脚步踩碎了院子里的寂静,她得赶在头里,把那盘老石磨占住。
磨盘在院子东南角,青灰色的石头被几代人磨得发亮,像一块浸了油的玉。磨芯转起来时,会发出 “吱呀 —— 吱呀 ——” 的声响,那声音缠缠绵绵,是张家大院子里最寻常的晨曲。桂英放下麻布口袋,伸手摸了摸磨盘,还是凉的,心就安了大半。她刚把玉米往磨眼里舀了两把包谷粒,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是二房的翠兰。
翠兰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看见桂英占了磨盘,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我说桂英嫂子,你也太急了吧?昨儿个我就跟你说了,我家娃儿要吃玉米面馍馍,我今儿得磨点面。” 翠兰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火气。
桂英手里的磨杆转得不停,玉米糁顺着磨盘的纹路往下淌,落在竹簸箕里,簌簌地响。“我家也等着下锅呢,” 桂英头也不抬,“大早上的,谁不着急?这磨盘又不是你家的。”
“你!” 翠兰气得胸脯起伏,“你男人在队里当队长,你家还缺这点粮食?我家那口子昨儿个才从山上砍了柴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还得伺候他,哪有你闲工夫?”
这话戳到了桂英的痛处,她猛地停下磨杆,转过脸来:“翠兰你这话讲的没良心!我男人当队长,那是队里信得过,他天天起早贪黑,我容易吗?我占磨盘,凭的是我起得早,跟他当不当队长有啥关系?”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来等着磨粮食的。妯娌俩的争吵声引来了旁人的围观,有人劝,有人看热闹,七嘴八舌的,把清晨的宁静搅得稀碎。桂英和翠兰越吵越凶,唾沫星子乱飞,最后竟扭打在了一起。桂英薅住了翠兰的头发,翠兰抓破了桂英的胳膊,两个人滚在磨盘边的尘土里,玉米糁撒了一地。
“别打了!别打了!” 张家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用拐杖指着地上的两个人,“丢不丢人!都是一个祖宗的妯娌,为个磨盘,脸都不要了!”
老太太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桂英和翠兰的头上。两人悻悻地松开手,桂英的胳膊上渗着血珠,翠兰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都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叹了口气,指着磨盘:“这磨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给人磨粮食的,不是给人惹气、干仗的。往后,按辈分来,轮着用,谁也别抢。”
从那以后,大院子里就有了规矩,磨盘旁挂了个小木牌,谁用了就写上名字,按顺序来。桂英和翠兰再见面,脸上都带着点不自在,却也不再争吵了。磨盘转起来的 “吱呀” 声里,少了些火药味,多了些安分守己的平和。
日子像磨盘里的粮食,被一圈一圈地碾过,碾出了细碎的时光。桂英的儿子渐渐长高了,翠兰的女儿也梳起了小辫子。她们还是会在清晨时分,挎着粮食袋子,站在磨盘旁等着,只是不再争抢,偶尔还会搭把手,帮对方推一把磨杆。磨盘的声响,依旧是院子里的晨曲,只是听着,就多了些暖融融的味道。
后来,院子里九叔家来了个稀罕物 —— 一台半机械化的碾米机。铁家伙立在屋中央,“突突突” 地响着,比石磨快了不知多少倍。一袋玉米倒进去,转眼就碾成了金黄的玉米面,不用费力气推磨杆,也不用起大早去占位置。只要过了称、倒进去机子一响,白米就出来了,最后给钱,背着加工好了的粮食,走人。
最先去试碾米机的是翠兰,她抱着白米面回来时,脸上的笑像开了花。“桂英嫂子,你快去看看,那铁家伙真好用,比磨盘快多了!”
桂英也去了,看着那台突突响的机器,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还是习惯了石磨磨出来的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石腥味,蒸出来的馍馍格外香。可那铁家伙实在太方便了,方便得让人没法拒绝。
慢慢地,去磨盘那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桂英最后一次用石磨,是给她生病的男人磨小米面。她推着磨杆,磨盘转得很慢,“吱呀” 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老人的喘息。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磨盘上,青灰色的石头泛着冷光。桂英看着磨眼里的小米一点点往下掉,心里空落落的。
再后来,碾米机换成了更先进的机器,张家大院子里的人,再也不用为磨粮食发愁了。那盘老石磨,就被扔在了院子的角落里,风吹日晒,渐渐积满了尘土和青苔。桂英和翠兰偶尔路过,会停下脚步看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些年,张家大院子翻新,那盘石磨被当成了废料,拉去了路边做了垫脚石。桂英那时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她拄着拐杖,蹒跚着去大路边上看了一眼。石磨躺在石坎的乱石堆里,青灰色的石头被雨水淋刷着,磨盘上的纹路,还依稀可见。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头,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 “吱呀” 声,听见了妯娌俩的争吵声,听见了玉米糁落在簸箕里的簌簌声。那些声音,混着清晨的露水,混着灶台上的烟火,混着大院子里的家长里短,一起,被时光碾成了粉末,散在了风里。
风从山尖上吹过来,带着河滩上的水汽,桂英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再也没有人,会为了一盘石磨,争得面红耳赤了。
再也没有人,能听见那盘老石磨,在清晨的时光里,声声作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