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明沟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油香。
这香,是从下半沟里那座几百年的木榨油坊飘出来的。油坊的墙是夯土垒的,被岁月浸得发黑,屋顶的青瓦上长了青苔,檐角垂着几串风干的稻草。大集体的年代,日头慢悠悠地爬过山头,油坊里的吆喝声、撞木的咚咚声,就成了这条沟最热闹的调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集体、大生产时期,我们魁星大队第一生产队的油菜籽和桐子,年年都是满仓。一进深秋,队里就合计着开榨。要么是金黄的菜籽油,要么是褐红的桐油,哪样都金贵。这时候,最忙的人,就是我二哥谢守祥。
二哥人高马大,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磨盘,一双大手布满老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却巧得很。他是油坊里的打油匠,那九道榨油的工序,在他手里就像一串珠链,颗颗都串得精准妥帖。
头一道是炒籽。大铁锅支在灶上,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灶台上,转瞬又灭了。二哥挽着袖子,左手攥着一把长长的木铲,右手掂起一瓢菜籽,手腕一扬,籽粒就像金豆子似的落进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猛火要烧上十五到二十分钟,火候全凭手感。他的额头渗着汗,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滚烫的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影。他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籽粒,鼻翼微微翕动,时不时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一闻,又摊开手掌看一看成色。炒到半程,他会把木铲往锅里一插,手腕翻搅的力道又匀又稳,让每一粒菜籽都能挨到锅底的旺火。“香了,香了!”他一喊,嗓门洪亮得震得油坊的梁柱都似在颤,旁边打下手的人就赶紧撤火。火猛了,籽粒会焦糊,榨出来的油带着苦味;火弱了,出油率就锐减,那是要挨队长吵的。二哥的炒籽,从来都是色泽均匀,籽粒裂开小口,一股子醇厚的香气直钻鼻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往外爬。
炒好的籽要上碾盘。青石碾盘沉甸甸的,碾轮上刻着深深的纹路,是几代人碾出来的包浆。二哥只要站在碾盘前面,“嘿跂”一声,这大姑牛能听懂二哥的声音,是在赶着它走,那牛就开始动步,拉着碾滚“吱吱呀呀”开始碾籽了。只要二哥不很忙,他看着牛漫漫地踱步,嘴里还哼着石泉南区的花鼓调,脚步不疾不徐。牛蹄踏在油坊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蹄印,碾盘轧过籽粒的沙沙声,和着牛的哞叫,在院子里回荡。碾到一半,二哥会停下牛,弯腰抓起一把碾过的粉料,手指捻一捻,要是还有硬粒,就再赶着牛多转两圈。直到籽粒碾成细粉,捏在手里能簌簌往下掉,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蒸籽是个细活。蒸笼里的水烧得滚开,蒸汽袅袅地往上冒,氤氲着一股热气。二哥把碾好的细粉用竹簸箕端着,一勺一勺匀匀地撒进蒸笼的屉布上,撒一层,就用手轻轻拍平,生怕厚薄不均蒸不熟。蒸上五到八分钟,他会掀开蒸笼的盖子,一股热浪裹挟着焦香扑面而来。他伸手捏起一撮粉料,凑到眼前看,要是粉料变成深褐色,捏成团松开又能散开,就刚刚好;要是还发白,就再蒸一会儿。水汽不足,压出来的饼就松散,一榨就碎;水汽过足,榨出来的油就浑浊,卖不上好价钱。他站在蒸笼边,时不时掀开盖子看看,那眼神,比看自家的孩子还专注。
踩饼的时候,二哥会脱掉布鞋,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大脚,脚底板上还留着被稻草扎过的细小疤痕。铁圈摆在地上,底下铺着干净的稻草,稻草要铺得匀,不能厚一块薄一块。蒸好的粉料倒进铁圈里,二哥光着脚踩上去,脚尖踮起,脚跟落下,一圈一圈地碾,一圈一圈地压。他的身子微微弓着,腰腹发力,脚下的力道又稳又沉,每一步都踩在铁圈的边缘,再慢慢挪到中间。踩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轻了不紧实,重了稻草烂。”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粗布褂子,滴在粉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踩出来的饼,厚薄均匀,圆溜溜的,像一轮轮小月亮,紧实得摔在地上都不散。
放饼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油坊里的木榨槽,是用整根的老槐树凿成的,黝黑发亮,不知道沾了多少代人的汗水。二哥把踩好的饼一块块码进榨槽,码的时候要对齐,不能歪歪扭扭,不然榨的时候受力不均,油就出得不畅。码完一层饼,就垫一块厚厚的木板,再码一层,直到把榨槽码得满满当当。
撞榨是油坊里最热闹的环节。那根撞木,也是老檀木树做的,碗口粗,一丈六尺长,二哥和几个打下手儿的喊着号子,把撞木扛起来,往榨槽的木楔上撞。“嘿哟——嘿哟——”号子声震得屋顶的瓦都发颤,撞木撞在木楔上,咚咚作响,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二哥站在最前头,双手死死攥着撞木的一端,身子往后仰,脚下蹬着地面,每撞一下,他的胳膊上的青筋就暴起老高。撞着撞着,就能听见油滴进木桶的滋滋声,那声音,清脆又悦耳,是油坊里最好听的声音。
油,就是从榨槽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汇成涓涓的细流,顺着槽口往下淌,滴进下面的木桶里。菜籽油是金黄的,像融化的金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桐油是褐红的,像陈年的老酒,透着一股子厚重。二哥盯着那股油流,眼睛里闪着光,要是油流细了,他就喊着号子,让下手们再撞几下。
榨出来的油,还要过滤。二哥用细密的纱布,把油过滤一遍,滤掉里面的杂质,然后装进木桶。木桶上贴着标签,写上斤两,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由生产队分给队里的乡亲。那时的油,金贵得很,一斤油的价钱,比几斤菜籽还高。队里的人捧着分到的油,脸上笑开了花,二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油桶,脸上也带着笑,那笑容,比油还醇厚。
二哥的手艺好,在石泉南区是出了名的。十里八乡的油坊,都来请他去掌勺。他去的时候,从不带别的,就带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木铲,还有一双踩饼的脚。他常说:“师傅传下来的不仅是手艺,更是良心。木榨油慢,却留住了本味,也留住了做人的底线。”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每一道工序,他都亲力亲为,从不偷懒,从不糊弄。炒籽时多等的那两分钟,蒸籽时多掀的那一次盖,踩饼时多碾的那一圈,都是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后来,大集体散了,机器榨油坊渐渐多了起来。机器快,一天能榨出几十桶油,木榨油坊的生意,慢慢就淡了。阳子明沟郭家那座油坊,也冷清了下来。撞木上积了灰,碾盘上长了草,只有墙角的木桶,还静静地立着,像是在怀念那些热闹的日子。
二哥却没放下他的手艺。他守着那座老油坊,每年深秋,还是会炒籽、碾籽、蒸籽、踩饼。油坊里的咚咚声,虽然不如从前响亮,却依旧在阳子明沟的山谷里回荡。他说,这手艺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丢。他炒籽时,还是会凑到鼻尖闻一闻;踩饼时,还是会光着脚,一步一步地碾;撞榨时,还是会喊着那声响亮的号子。
如今,木榨油成了官方认证的非遗工艺。有人来采访二哥,有人来拜师学艺。二哥的脸上,又露出了当年那种笑容。他手把手地教徒弟,教他们炒籽时怎么判断火候,教他们踩饼时怎么掌握力道,教他们撞榨时怎么喊号子。他的大手握着徒弟的小手,粗糙的皮肤蹭着细嫩的皮肤,把那些老规矩,老手艺,一点一点地传下去。
夕阳西下,阳子明沟的风,依旧带着油香。二哥站在油坊门口,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沟里的稻田。他的身影,和那座老油坊融在一起,成了阳子明沟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木榨声声,声声都带着岁月的沉香。那香里,有农耕文明的基因,有手艺人的坚守,还有二哥那句,从未变过的话:“师傅传下来的不仅是手艺,更是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