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在桂湘交界的百里侗乡,有一条河从山里弯弯曲曲流来,流到程阳八寨下游的下寨寨,正好一百里路程,这条河叫林溪河。河的两岸或疏或密坐落这十来个村庄,依山傍水,都是侗寨。林溪河从下寨寨再往下流去,直到汇入浔江,就归城里管的汉族地带了。
林溪河说大不大,甚至有些来自西江、柳江装运粮盐的船客对此嗤之以鼻,巴掌宽的河面,戏称一泡尿能射到对岸。林溪河上往来的船只多数都在洪水季节到来之前,早就已经把山外的粮盐运送到了桂湘交界的腹地进行贩卖。因而,只有扎根在两岸的本土居民才懂得这条河的厉害之处,翻起脸来,六亲不认,几百年来向来如此。从上游的水团寨到下游的程阳八寨,山洪,水灾,猛兽,劫匪,战乱,弄得大家胆战心惊,民不聊生。直到后来,程阳八寨的一群百姓和一个家族挺起胸膛,一次次又一代代向曲折的河面怒吼起来。
杨氏家族父命难违,两岸百姓揭竿而起,他们终究成为了那里的守护者。他们在守护一座福桥、一个家族、一片村寨、一条河流、一份使命,一年又一年,一代接一代。从这个故事到那段历史,不变的是林溪河的汹涌,分散两岸的村村寨寨,以及无数人无法磨灭的记忆。
第一章 桥基
一 、洪水为誓
1911年春末的一个雨夜,林溪河变成了一条怒龙。
杨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左手紧紧攥着刚从集市换来的半袋盐巴,右手拄着的竹杖在暴涨的河水中颤抖。身旁的梁昌盛半个身子已没入急流,两人腰间拴着的草绳绷得笔直。
“抓紧!”杨富贵吼出的声音被风雨撕碎。
这段平日只需涉水而过的浅滩,此刻成了村民的生死关。上游冲下的断枝撞在梁昌盛腿上,他闷哼一声,险些松手。两人在齐胸深的水中挣扎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爬到对岸的泥滩上。
距离河边不远上寨的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梁昌盛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唐富哥,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杨富贵没有答话,只是望着漆黑的河面。他想起去年秋天,下游马安寨的杨老汉背孙儿过河求学,从此再没回来;想起前年腊月,左寨嫁女的花轿差点被突发的山洪卷走。这条河,年年都要收几条人命当供奉。
当夜,上寨鼓楼里的火塘烧得正旺。十二个寨老围坐,杨富贵将湿透的盐袋放在木楼板上,水渍慢慢洇开。
“造桥。”他咬紧牙关说了两个字。
火光照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有人摇头:“造风雨桥?那是整个八寨的事。我们附近几个小寨凑起来不过百户人家。”
“正是因为我们人少,才更该造桥。”梁昌盛撑着桌沿站起来,“难道要等寨子里的人冲没了,才想起该有座桥?”
一直沉默的杨富良磕了磕烟斗:“我算过了,最简易的一廊三亭风雨桥,光是木料就要三百根上好的杉木,青石板四十方,工匠要吃要住,没个三年五载不成。”
“那就三年五载。”杨富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十二块银元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我全部积蓄。若不够,我家的三亩水田、五亩旱地,全押上。”
鼓楼里静了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
许久,左寨的吴永刚缓缓开口:“既是积阴功的好事,算我一个。”
那一夜,十二个汉子坐在鼓楼里围着火塘歃血为盟。杨富贵咬破手指,在白麻布上写下第一行字:“程阳八寨共建福桥,首士十二人,以田产为质,桥不成,田不退。”
二、 墨师文
大雨过后,八寨的山林里响起了伐木声。
杨富贵不仅是首士,还是八寨最好的掌墨师——侗家对掌墨木匠的尊称。他祖父曾在桂湘黔一代拜师学艺,带回一本泛黄的《鲁班经》,还有一套二十六字的秘传符号。
清晨,杨富贵在自家吊脚楼下的工棚里磨墨。儿子杨金木才八岁,蹲在一旁看父亲用竹笔蘸墨,在杉木料上画下第一个符号:㔾。
“阿卜(阿爸),这是什么字?”
“柱字。这是中柱,要承三层楼的重量。”杨富贵指着旁边另一根画着“卍”符号的木料,“这是瓜柱。”
小善仁伸出手指,在空气中依样画葫芦。杨富贵看着儿子稚嫩的手势,眼底泛起一丝波澜。掌墨师这门手艺,向来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可他这一脉,三代单传,祖父教父亲,父亲教他,如今他也只能教给这个独苗。
“来。”他握住儿子的手,在废料上画下第三个符号:“这是梁,横着放,连接两柱。”
“为什么不用文字写‘柱’‘梁’呢?”
“因为文字太复杂,又怕外人能看懂,墨师文只有掌墨师懂。”杨富贵压低声音,“这是匠人的天书。有了它,千根万根木料不会乱,千人万人施工不会错。”
第一批三十六根主柱选定在霜降那天砍伐。按照侗家规矩,砍桥木要祭山神。杨富贵带领十二首士和二十多个青壮年来到头岩岭深处,在一棵三人合抱的杉树前摆上糯米、米酒、三条酸鱼。
他念完祭词,举起斧头,却在落下前停住了。
树干上,一道天然的纹路蜿蜒而上,像极了一条游龙。旁边还生着几处树瘤,恰似龙鳞。
“大家快看,这是……龙木啊!”梁昌盛惊呼。
侗家传说,风雨桥要有“龙魂”镇守才能抵御洪水。而龙木,可遇不可求。
杨富贵的手微微颤抖。他绕着树走了三圈,突然跪了下来,朝着大树磕了三个头:“山神赐龙木,八寨有福了。今日取您身躯为桥,他日桥成,必以香火世代供奉。”
斧头落下,深山传来一阵阵回响。
三、石墩沉江
比起伐木,造桥更大的难题在河底。
林溪河虽不算宽阔,但河床松软,要建石墩,必须下挖一丈,见岩石层为止。时值寒冬,河水冰冷刺骨。
石匠们从二十里外的岜王山采来青石。每块石头重达千斤,大家用撬棍、滚木、麻绳,一点一点挪到河边。再扎木排,将石头运到河心。
杨富良负责安放第一块奠基石。吉日选在腊月十六子时,月圆之夜。
那晚河滩上燃起十二堆篝火,代表十二位首士。全寨男女老幼都来了,静静站在岸边。杨富贵从怀里取出一个桐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尊檀木雕刻的小神像、一对玉镯、一双金筷、六只银杯,还有两条用桃木刻成的螭龙。
“这些都是各家捐钱买来的镇桥之宝。”他对众人说,“埋入桥基,桥就有了魂,八寨就安宁了。”
杨富良脱光上衣,喝下一碗米酒,抱着奠基石潜入水中。水面咕嘟咕嘟冒泡,岸上无人出声。半炷香后,他才游出水面,脸色青紫,牙齿打颤:“放……放稳了!”
河两岸顿时欢呼声炸响。妇女们唱起侗族大歌,歌声在河谷间回荡。
然而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暖流导致上游山林冰雪融化,河水再次暴涨,刚刚砌起一尺高的石墩被激流冲垮大半。
杨富贵站在狼藉的河滩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梁昌盛来劝他回去休息,他只说了一句:“不能放弃,重新来。”
这一次,他们想出了新法子:用竹笼装石块,沉入水中围成临时围堰,再抽水施工。工具简陋,就用木桶一桶一桶舀;人手不够,寨里的妇女孩子齐上阵。
杨金木那时九岁,也跟着母亲来河滩送饭。他看见父亲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和石匠们一起搬石头,十个手指冻得肿胀发乌,却还在用竹笔在石头上做标记。
“阿卜(阿爸)的手……”孩子小声说。
母亲捂住他的眼睛:“你阿卜(阿爸)在造桥。桥成了,你以后就不用怕过河了。”
四、 榫卯天成
1913年开春,第一个桥墩终于露出了水面。
木工棚就搭在上寨鼓楼旁,三百根杉木料堆成小山。杨富贵开始“放墨”——在木料上画线、标记,决定每根木料的用途。
这是最考验掌墨师功力的环节。风雨桥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衔接。柱、梁、枋、檩、瓜,上千个构件,每个榫头卯眼都必须严丝合缝,误差不能超过一张树叶厚。
杨富贵的工棚不准外人进入。只有儿子杨金木可以在一旁观看。孩子发现,父亲每晚都在油灯下摆弄一些小木块,将它们拼来拆去。
“这是在算榫口。”父亲解释,“先做小样,再放大样。”
一天深夜,杨金木被雷声惊醒,看见工棚还亮着灯。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窥见父亲跪在一堆木料前,面前摊着那本《鲁班经》。
父亲正用一把小刀,在木料上刻第二十六个符号:一个复杂的螺旋纹。
这是杨金木从未见过的符号。
“阿卜(阿爸),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杨富贵猛然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迅速用布盖住木料:“你怎么来了?快回去睡觉。”
“这个符号书上没有。”
沉默良久,杨富贵招手让儿子进来,关上门。雷声滚滚,雨点打在杉树皮屋顶上。
“这第二十六个符号,叫‘魂眼’。”他的声音低沉,“它不是《鲁班经》上的,是你太爷爷自己创的。风雨桥要有魂,魂眼就是安魂之处。这个符号,只能在桥上最关键的那根梁上刻一次。”
“在哪里?”
“桥正中,主梁与龙柱相交之处。”杨富贵抚摸着那根已经刻好符号的木梁,“这座桥能不能镇住洪水,就看这个魂眼灵不灵。”
杨金木伸手想摸,被父亲拦住:“魂眼未安桥之前,不能沾活人阳气。”
窗外闪电划过,照亮父亲凝重的脸庞。那一刻,九岁的孩子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匠人”二字的重量——他们建造的不仅是桥,还是一方水土的魂魄。
五、龙亭之谜
桥体搭建到一半时,出了件怪事。
按照设计,桥中央的亭子应该是六角亭,寓意“六合”。可当工匠们把六根主柱立起来后,无论怎么调整,总有一根柱子歪斜,导致整个亭子重心不稳。
请来的道师看了,掐指一算,摇头说:“六角亭镇不住这段河。这里河道转弯,水流急,需要八角亭,取‘八方稳固’之意。”
“可当初用墨师文标记的都是六角!”有工匠反驳,“所有木料都按六角裁好了。”
杨富贵绕着那几根柱子走了三圈,突然蹲下身,用手扒开柱基的泥土。众人围过来看,只见泥土下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天然长着螺旋纹路。
“这是……河神的令牌?”梁昌盛惊呼。
杨富贵不语,起身望向河道转弯处。他突然想起祖父曾说过:急弯处建桥,亭需八角,因为水中有“回龙”,六角困不住龙,八角才能让龙回头。
“改八角。”他做出决定,“缺的两根柱子,用备用料。”
这意味着要重新计算所有榫卯角度,重做上百个构件。工期至少要延长三个月。
当晚,杨富贵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油灯下,他铺开一张新的白麻纸,用竹尺、角尺、墨斗,重新绘草图。八角亭的榫卯关系比六角复杂数倍,每个角度的误差都必须精确到分。
杨金木悄悄送来晚饭,看见父亲额头上全是汗珠,握笔的竹片手在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极度专注导致的肌肉紧绷。
“阿卜(阿爸),道师爷爷说的是真的吗?真有河神?”
杨富贵没有抬头,笔下线条流畅:“孩子,你记住。我们匠人敬神,但不是敬泥塑木雕。我们敬的是这山这水,敬的是自然之理。八角亭比六角稳固,这是实理;百姓相信八角能镇河神,这是心理。桥既要合实理,也要安心理,这才是匠人的本分。”
这番话,杨金木后面记了一辈子。
三个月后,八角亭的架子搭起来了。八根主柱如八位巨人托起苍穹,榫卯咬合时发出的“咔嗒”声,清脆悦耳,在河谷中传出很远。
就在亭顶最后一道主梁安放时,杨富贵取出了那根刻有“魂眼”符号的木梁。他亲自爬上脚手架,在梁椽相交处,刻下那个神秘的螺旋符号。
刻完最后一刀,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云开雾散,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亭顶的宝葫芦上。岸上围观的寨民齐声欢呼,这是大吉天象。
只有杨富贵知道,那一刻,他感受到手中刻刀传来的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刀刃,注入了那枚“魂眼”之中。
六、 花龙救美
桥体完工那天,八寨连续办了三天三夜的庆典。
恰逢杨富贵的夫人临盆。这位年近五十的侗家妇女,在桥成礼炮声中产下一个男婴。接生婆抱着婴儿出来报喜时,首士们正在桥上宴饮。
“唐富哥晚年得子,这是桥神所赐啊!”梁昌盛高举米酒,“哥哥叫金桥,孩子就叫‘银桥’吧,纪念这座桥,也寓意他如金银般坚固珍贵。”
杨银木在风雨桥的礼炮声中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而关于风雨桥的传说,也在那年春天再次传遍整条林溪河两岸。
故事说,很多年前,有一对刚成婚的侗家夫妇过河。丈夫叫六朗,妻子叫英兰。行至河心,突然狂风大作,河底钻出一只修炼百年的螃蟹精,卷走了美丽的英兰。六朗在岸边痛哭七日七夜,眼泪流入河中,感动了住在深潭的花龙。花龙飞天而出,与螃蟹精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救回英兰。为纪念花龙的壮举,人们在河上建了一座风雨桥,并在瓦檐上刻满龙鳞纹,以此铭记救命之恩。
这个传说虽不知起源于谁之口,但很快传遍百里侗乡。于是,当地人给这座桥取了个名字:盘龙桥。
杨金木那时十一岁,问父亲:“真的有花龙吗?”
杨富贵正在收拾工具,闻言顿了顿:“你相信有,它就有。”
“可是阿卜(阿爸)说过,匠人只信实理。”
“实理是,这座桥能让人平安过河;心理是,人们相信桥上有龙,过桥时就更安心。”杨富贵摸摸儿子的头,“有时候,心理比实理更重要。”
杨银木满月那天,杨富贵抱着他来到桥中央的八角亭。他指着亭顶的彩绘,对沉睡中的儿子说:“你看,这些画的是花龙救美的故事。以后你长大了,要告诉你的孩子,这座桥不光是木头石头造的,还是故事造的。”
婴儿似乎听懂了,伸出小手,抓向那些彩绘。
就在那一刻,河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阳光透过桥廊,在婴儿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杨富贵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些彩绘上的龙,轻轻眨了眨眼。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座桥,真的有了魂。
七、 掌墨师之死
桥建成后的第三年,杨富贵病倒了。是咳疾所致。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整夜整夜不能平卧。附近十里八寨郎中都来看过,大多说是当年造桥时寒水入肺,落下病根。
杨金木那时十四岁,已经能帮着父亲杨富贵分担一些简单的木工活。他每天去山里采枇杷叶、鱼腥草,给父亲熬汤药。
一个秋夜,杨富贵把儿子杨金木叫到床前,从枕下取出那本《鲁班经》和一卷白麻布。
“这经书,你祖父传给我,我如今传给你。”他的声音嘶哑,“这卷布上,是我这三十年来所有的营造心得。从吊脚楼到鼓楼,从风雨桥到井亭,各种建筑的建造要领和构件说明,都在上面。”
杨金木接过,点点头,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杨富贵挣扎着坐起来,眼神异常明亮,“关于魂眼。那个符号,不光是安魂之用……它还是个木构机关。”
“机关?”
“对。”杨富贵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桥遇到大灾,需要拆解重修,魂眼就是关键。在那个符号的位置,敲三长两短,榫卯会自然松动,整座桥可以有序拆卸,再有序组装。这是咱们杨家掌墨师的最后一道保险。”
杨金木震惊得说不出话,但他意识到父亲这番话的份量。
“这个秘密,只能传给下一代掌墨人。”杨富贵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你要发誓,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使用魂眼机关,也绝不告诉任何外人。”
“我发誓。”杨金木坚定地说。
杨富贵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半晌,他轻声说:“明天,带弟弟银桥去看看桥吧。他快三岁了,该认认自家的根了。”
第二天清晨,杨金木背着弟弟,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风雨桥。
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桥廊两侧的长板凳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见到杨富贵都起身问候。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掌墨师,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走到八角亭。杨富贵让儿子放下杨银木,孩子摇摇晃晃走到亭柱边,用小手摸着上面的彩绘。
“善仁,你看见了吗?”杨富贵突然说。
“看见什么?”
“桥在呼吸。”
杨金木凝神细看。阳光透过廊檐,木头的纹理仿佛在微微起伏。他侧耳倾听,风声穿过桥廊,发出低沉的鸣响,真的像是巨人的呼吸。
杨富贵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一座好桥,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会生长,会老去,也会记住每一个走过它的人。”
他慢慢滑坐在地,杨金木赶紧去扶。
“阿卜(阿爸)!”
“没事……”老人摆摆手,眼睛仍闭着,“让我再听一会儿。听木头和木头说话,听榫卯和榫臼耳语……这是匠人才能听懂的歌谣。”
杨银木不知发生了什么,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
杨富贵最后看了一眼桥,又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桥成了,我这一生,圆满了。”
三天后,程阳八寨备受敬重的掌墨师杨富贵与世长辞。
出殡那天,八寨百姓自发聚集在风雨桥两端。棺材过桥时,梁昌盛带领众人齐声唱起送别山歌,歌声悲怆悠远,随着纸钱洒向林溪河。
杨金木牵着弟弟,站在桥中央。三岁的杨银木忽然指着亭顶说:“哥哥,你看,龙哭了。”
杨金木抬头,看见亭檐的瓦当下,凝着一排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如泪。
那一刻杨金木明白了:父亲没有走,他的魂魄,已经和这座桥融为一体。
而属于杨家的桥魂传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