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这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孰是孰非,关键在人。
离开老家越久,有些记忆反倒越发清晰起来。它们像藏在心底的种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到某个时候,比如闻到酒香,听见雨声,甚至梦里回到那条石板路,它们就悄悄地冒出头来,绿油油的,带着熟悉而远去的味道。
老家隔壁有座老酒坊,那一锅香喷喷的锅巴,那一坛回味悠长的老酒,还有爷爷忙上忙下的身影,掺合成一间百味酒坊。
我们这一代人,说起来也怪,童年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五花八门的补习班,可要问起小时候的事,每个人都能讲出一箩筐。那些记忆像山里的野果,不起眼,但摘下来擦擦灰,放进嘴里一咬,酸酸甜甜的汁水就迸出来,满口都是山间的味道。我的这些记忆,大多就跟这个地方有关,没错,就是老家那座老酒坊。
老家位于桂、湘、黔三省区交界的大山深处。地图上找,就是那么一个点,可这个点,西连贵州,北接湖南,一鸡鸣三省。站在山头喊一嗓子,回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飘到贵州,又散到湖南,最后再返回村里来。小时候不懂什么叫行政区划,只知道山那边的孩子说的话跟我们一样,唱的歌跟我们一样,连待客时敬酒的礼仪都是一样——“高山流水”式的喝法,一桌人端着酒碗层层叠起来,酒从最高处哗哗地流下,客人张嘴接住,喝不及的就顺着嘴角流,流到脖子里,流到衣服上,满屋子都是笑声。美酒这东西,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千百年,早已不是酒本身,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是山里人对日子那点念想。
我就是在这样的绿水青山间长大的。小时候父母在县城做小买卖,时间上顾不上我,我便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在山里住。爷爷常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离老屋不足两米的旧鼓楼,另一个,就是老屋背后的老酒坊。这两个地方,也就成了我童年记忆的磁盘,存着许多抹不掉的东西。鼓楼那边是热闹,老人们坐在长条凳上抽烟聊天,柴火在火塘里噼啪响,烟雾缭绕中,那些古老的故事一遍遍被讲述。而酒坊这边,却是另一种味道。
老酒坊不大,年头却不小,百年不在话下。整座木楼是栏杆式建筑,柱子是杉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摸上去却滑溜溜的,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那是几代人的手摸出来的包浆。楼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诉说着什么,只有走过的人在听得懂脚步的轻重。酒坊中间砌着一口大灶,灶台用黄泥和青砖垒成,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湿漉漉的。灶上常年盖着一口大铁锅,锅口比八仙桌还大,锅盖用木头做成,厚实得很,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每次揭开锅盖,白汽轰地冲上房梁,整座木楼瞬间烟雾缭绕。那白汽带着米香,扑面而来,糊得人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暖意。等白汽散尽,就能看见锅里的米饭,一粒粒晶莹剔透,油亮亮的,像小珍珠。
可我跟玩伴们对那珍珠般的米饭兴趣不大,对酒坊里流出来的美酒更是索然无味。我们最惦记的,是铁锅底那一层金黄的锅巴,那是我们对老酒坊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热爱。锅巴这东西,说穿了就是烧焦的饭,可它偏偏有一种奇特的香味,焦香里带着米香,米香里又藏着烟火气,咬一口,嘎嘣脆,满嘴都是乐趣。那时候我们几个小鬼,只要听说爷爷要去酒坊,就跟过年似的兴奋,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生怕被落下。
爷爷是村里的酿酒高手。这事我小时候并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去酒坊,常挑着柴火去煮大锅饭。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逢年过节,谁家办酒席,总要来请爷爷去酿酒。后来我读了些书,走了些路,才晓得爷爷在那一带的名气。不管是拦路迎宾酒还是百家宴敬酒,爷爷酿的酒都是村里的首选。那些酒清澈见底,倒在碗里能照见人影,喝进嘴里不辣不冲,有一股绵长的甜,咽下去半天,嘴里还有余香。可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爷爷去酒坊,我就有锅巴吃。这便足够了。
每当爷爷挑着柴火往酒坊走,我就跟在后头,像条小尾巴。有时候玩伴们也来,几个人排成一串,踩着爷爷的脚印走。爷爷挑着担子,扁担吱呀吱呀响,他的背影宽宽的,脊梁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进了酒坊,爷爷忙着生火、淘米、下锅,我们就蹲在灶口前,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火苗呼呼地蹿,舔着锅底,把整个灶口映得通红。那火苗像活的一样,一会儿蹿得老高,一会儿又低下去,呼呼的声音像是在唱歌。我那时候想,这火要是再大些就好了,锅巴就能再厚些。可爷爷说,火候不能乱来,大了锅巴会焦,焦了就有苦味,酒就不好喝了。他说那叫“臭焦”,说的时候皱着眉头,好像那两个字真有一股焦臭味似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样,明知道大人说得对,可偏偏想试一试。有一回,趁爷爷出去解手,我跟几个玩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合伙往灶里塞了好几根柴。那柴是干透的松木,见火就着,火轰地一下就蹿起来,比之前火苗大了三倍不止,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外迸,像过年放炮仗。我们几个赶紧往后躲,可眼睛还是盯着灶口,想着热气腾腾的锅巴,兴奋得不行。不一会儿,一股浓烈的焦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酒坊。那味道又香又冲,香得人咽口水,冲得人想打喷嚏。我们蹲在灶口,你看我我看你,憋着笑,等着锅巴。心里想,这回锅巴肯定厚得能当鞋底了。
爷爷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围着灶口,眼巴巴地等着。他掀开锅盖,一股更浓的焦烟冒出来,他愣了愣,把锅盖放下,没说话。我们几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咚咚响。爷爷没骂我们,只是一屁股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长长地“哎呀”了一声。那声“哎呀”拖着尾音,在酒坊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从楼板的缝隙里钻出去,飘到后面的竹林里。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说:“你们这帮小鬼啊——”话没说完,又停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杆,装烟,点火,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脸,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天的锅巴果然很厚,铲下来的时候,黑乎乎的一大块,像块炭。啃起来硬邦邦的,嘎嘣响,可嚼着嚼着,就有一股苦味泛上来,好在香味还在。我们嚼着,谁也不说话,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爷爷没吃,只是低头坐在那里抽烟,不时看一眼我和几个玩伴。
那次以后,爷爷便不再让我们独自看火了。但他也没把我们赶走,只说:“你们这帮小鬼,只要不乱搞,乖乖待着,锅巴肯定是够吃的。”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想要的好酒,也肯定能酿出来。”我们点点头,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后来,我们就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看爷爷忙活。看他用木铲翻动锅里的米饭,往锅里洒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等待。酒坊里的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流过去,从早晨流到晌午,从晌午流到黄昏。
除了锅巴,爷爷还时常带我去吃百家宴。百家宴是村里的老传统,逢年过节,谁家办喜事,就在鼓楼坪上摆开长桌,一家出一道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那场面热闹得很,桌子一张接一张,摆得老长老长,从鼓楼这头摆到那头,有时桌数不够还拐个弯继续接龙。菜也是五花八门,酸鱼、酸鸭、酸肉、腊肉、竹笋,什么都有。爷爷每次带我去,总要笑着说:“那锅巴有什么好吃的,又硬又焦,能有什么味道嘛。”说完,又补一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话:“吃锅巴就是吃公粮,喜欢啃硬锅巴的孩子,将来一定能当国家干部。”我没在乎这话,只顾着往嘴里塞菜塞肉。可爷爷的笑容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爷爷在锅巴和美酒之间,找到的某种平衡。那个平衡,叫怜爱和期盼。他看着我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那种眼神,我是在很多年后,自己踏入社会工作后才真正读懂的。
最让我难忘的一次,是某一年的中秋之夜。
那天傍晚,爷爷从酒坊里挑着最后两坛酒往家走。我跟在身后,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爷爷回头跟我说:“今晚村里组织拜月亮,我带你去开开眼界。”我不知道他要怎么看,但从他目光里流露出的神情,我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那种自信,像酒坊里的火苗,呼呼地往心头上蹿。
那晚,爷爷从老屋吊脚楼三楼的谷仓里扛出一坛米酒。坛子上落满了灰,灰里有谷壳,有碎稻草,还有不知哪年哪月沾上去的蛛网。爷爷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擦得坛子露出本来的颜色,酱色的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说:“这坛酒我藏了五年,是时候拿出来给月亮和长者们尝尝了。”又说,“这坛酒,就是你嫌锅巴最少的那一锅大米酿的。”我愣了一下,想起那次烧焦的锅巴,想起爷爷那声长长的“哎呀”。原来那锅饭,他到底还是酿成了一锅酒,还藏了五年。
等到月挂中天,已是深夜。那月亮真圆,圆得像一块糯米糍粑,挂在天上,把整个寨子都照亮了。鼓楼坪上摆开了长桌宴,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粽子、月饼和美酒摆上去。粽子是三角粽,用竹叶包着,煮得透透的,剥开来,糯米里嵌着红豆、板栗、腊肉丁。月饼是买来的,皮薄馅多,芝麻、花生、冰糖、陈皮、肥肉丁拌在一起,咬一口,从此留下了“小时候的味道”。美酒呢,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装在各式各样的坛里、壶里、瓶里,一起摆在桌上,等着人们一一品尝。
一场场芦笙比响过后,全寨子的人开始聚在一起跪拜月亮。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鼓楼下黑压压跪了一地。月光把寨子洗过一遍,银亮亮的,人的脸、树的脸、房子的脸,都格外分明。等到圆月挂到头顶正上方,寨老才站在前方组织仪式,摆好贡品,点上香烛,全村人才一起跟着他念叨一些吉祥的话语,尽管看似庄严神秘,但我跟玩伴们并不在乎,我们惦记的只是面前那些琳琅满目的贡品。
拜完月亮,长者们才开始斗酒。这是每年中秋的重头戏。各家都把最好的米酒摆出来,由村里懂酒的长者逐一品鉴,从色、香、味三个方面打分,最后评出前三名。这对村里爱酒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得了第一的人,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大声些。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爷爷的酒在那夜败落了。他可是当地口碑最好的酿酒师傅啊。他酿的酒,哪年不是前三?哪年不让那些品酒的长者点头称赞?可这一年,他的酒,连名次都没进。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周围的人一拨一拨涌到别的酒坛前,品尝、议论、打分,而他这边,冷冷清清的。有人路过,看一眼,客气地点点头,又走开了。爷爷抱着那个酒坛,站在那里,久久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一样。那笑像是贴上去的,轻轻一撕就能撕下来。
爷爷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那轮圆月,又伸手抚了抚我的后脑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得很清楚。我挨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酒香,也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像锅巴,也不像美酒。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味道,叫不甘和遗憾。
可爷爷从来不承认那是遗憾。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月光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过老酒坊的时候,爷爷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酒坊黑黢黢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里面有灶和锅,有夜风吹过的声音,有我们烧焦锅巴的那个下午。爷爷站在那里,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轻些,像是怕惊动酒坊里的灶神似的。
后来的某一天,我又想起了老酒坊。想起那里一缕缕挥之不去的味道,有爷爷的微笑和叹息,也有我和玩伴的顽皮和嬉闹。那一天,我在县城新买的房子里,一个人喝着从超市买来的酒,喝着喝着,忽然就明白了爷爷那晚为什么没有拿到好名次。
爷爷酿造的那坛老酒,不是技术不好,也不是不够用心。而是在酿那锅酒的过程中,被我和同伴折腾了不少,他却依旧乐在其中。煮大锅饭那天,他为了给我们吃上可口的锅巴,特意往灶里添了好几次柴。他说过大锅饭的火候不好把控,过火了锅巴会焦,火不够又烧不成锅巴。可他忍不住还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柴火。他索性一屁股坐到灶口边上,一边盯着火苗,一边逗着我们玩耍。他的心思,哪里全在酿酒上呢?
到了封坛酿酒时,我又跟爷爷闹着要吃甜酒。整个人趴到火塘边的土缸上,伸手就往发酵的酒糟缸口打捞。酒糟正在发酵,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酒香扑鼻而来。爷爷看着无奈,却还是笑呵呵地解开密封的尼龙套盖,用瓷碗往酒糟里一压,捞出一碗飘满曲香的甜酒。那甜酒白白的,稠稠的,酒糟和米粒混在一起,闻着又甜又香。我刚要张嘴,爷爷又把碗挪开,说:“这可不是锅巴,小孩子不能吃生甜酒,会醉人的。等起火热了,加个鸡蛋再吃。”说着,爷爷真的生了火,又打了土鸡蛋,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鸡蛋。我吃得满头大汗,他在旁边看着笑,仿佛是他自己正在品尝一碗纯正的米酒。
现在想来,爷爷想要的滋味,早就不是他自己引以为豪的美酒了。而是他生命中另一番正在体验的东西。那东西,叫深情,也叫亲情。他把对我的疼爱,日复一日一点一点酿进了老酒坊里。那酒里有焦糊的锅巴味,有我趴着捞酒糟的痕迹,也有他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和迁就。这样的酒,怎么比得过那些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酿酒人的酒呢?可爷爷酿的酒,又岂是那些酒所能比的?
那晚的长桌宴上,我趁着夜色把嘴靠近爷爷的耳边,问:“爷爷,你的酒为什么没有得奖?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爷爷把头靠过来,往我嘴里塞了半块柴火烤制的芝麻月饼,咧开嘴笑呵呵地说:“臭小子,除了锅巴和甜酒,你还懂啥?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们还有比锅巴更香、比甜酒更甜的好东西咧。”
那夜,我没在意爷爷的这番话。这番话不就跟酒坊里流淌出来的酒一样清澈厚重吗?那是爷爷用一辈子守护的流淌人生。他们那一代人,不善于表达感情,不会说什么“我爱你”“我想你”之类的话。他们把所有的疼爱都藏在锅巴里,藏在甜酒中,藏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等你长大,等你走远,等你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些岁月早已酿成了一坛老酒,越陈越香,越品越有味。
爷爷年近九旬,可他并没有向岁月服老,腰板依然挺直,眼睛还亮着,说话也硬朗,只是酒量减了不少。至今他酿的酒,从来没有自己独享。每逢佳节,他还是会把酒拎出来,跟座上宾客一起分享,等到客人夸他酒好时,他才像个孩子一样呵呵笑起来,露出一脸布满皱纹的谦虚。爷爷用最朴实的待客之道,演绎着他守护老酒坊的执着。家里人劝他,年纪大了,别折腾了,好好待在鼓楼里烤火聊天多好呀。爷爷不听,还说:“都这般岁数了,酒不酿,人就没味道了。”
今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爷爷还像从前那样,从谷仓里扛出一坛米酒。这坛米酒,是他去年新酿的。他说:“这坛酒,是你小时候烧焦锅巴的那锅饭的子孙。”我笑了,他也笑了。那晚的月亮,和多年前一样圆。我们坐在老酒坊门口,喝着酒,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滴到地面上的酒滴不时在响,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从前早已流逝的时光,却又在家门口继续流淌。
爷爷平时话不多,但他多年来的习惯告诉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的记忆终将逝去,一代人的怀念也终将远离。不管什么样的回味,只要美美与共,有生之年,多与家人一起分享,哪怕对素不相识的人回眸一笑,这何尝不是一种善待人间烟火的情怀呢。
而这,也是爷爷教会我品尝人间百味的秘密所在吧。无色无味纵然是一种境界,像爷爷这样的过来人早已看破,而苦尽甘来却又让人对生活多了一份期待。这个没有答案的秘密就藏在老酒坊里,以及我和爷爷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