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谢以科的头像

谢以科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28
分享

被遗忘的乡音

我时常因梦而想起渐行渐远的故乡。

想起了故乡,自然也就想起了母亲的话来。“孩子,要好好读书,将来要走出大山去,山外更大更好……”如此煞费苦心的祖训,日复一日地在耳边掠过,不经意间已经使得乡土满面的读书郎充满了力量,后来也使我感到更加迷茫。

“走出去吧,走出去,走出去,翻过村外的那座公马山。”魔咒般的教导是我充满了力量,即使自己早就以文化人的名义走出了深山,可依旧停不下心中的躁动了。我在那块巴掌大的不算苍老的心底,开始像一只正在等待迁徙的候鸟一样蓄谋着自己的美好未来——居然只是为了逃离故乡。我承认自己已经难以安于山村的寸土乐趣了,索性把眼珠挂在山脊的树梢上,把尚未找寻户籍的理想种植在远方。因远方,才有异乡,才有漂泊者的苦楚,有时做梦也就成了另一种奢望,一种由距离和时光交织而成的奢望。

“要记得回家的路。”临走前,母亲的这番话像一把启开归途的钥匙,一次次插进我早已游离的心扉,让人窒息,让人忐忑。这次却不一样了,我因一个沉甸甸的梦回到了深山里的村庄,那里烙印着我的生命年轮。

回到高秀老家,也算是拾回了一些遗落于尘世繁华的收藏。土壤深处的气息依然没有添加多余的刺鼻香料,它依旧是记忆里的那般纯正。犁耙掀起的土壤依然显现着山村的色彩,黄牛和农夫的步伐成了整个山间的时钟——手腕上的机械表无法挥去山里的时光。面对繁华的城市,我居然虚心假意地留恋起了这些早被淡忘的情愫。

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了。我把平板电脑、数码相机、真皮钱包、商场购物卡以及汽车钥匙等这些被贴上现代文明标签的物件通通丢在了房间的柜子里,关上那扇连空气也透不进去的防盗门,把手机调到关机状态,一身轻松地走进下降的电梯。陌生的邻居问我是出去散步吗?我说是出门远行,回一趟老家。我从邻居的目光里读出了质疑,我像是一个正在出门远行的人吗?又岂能两手空空回到老家?但想起山里那片与闹市无关的净土,这一切又显然失去了解释的意义。

回归心切,来不及收集途中的琐屑时光了。不知道离开城里有多远了,从沉睡中醒来时,班车已经在崎岖的山间公路上盘旋,我终于又得以山的高度去鸟瞰深山之外的繁华世界。透过无色的玻璃窗,山间的生命又开始在我的眸光里复活起来。山里的绿荫正好装饰着我贫乏的容颜,杉树上的鸟叫声唱出了曾经的乐趣,碧空中的蓝天白云不正是家乡的窗帘嘛,这么久了却没有发现一点污渍。车上的乡音让我离大地更近,那是我血液深处的悠悠回声,也让我觉得自己依然还是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孩子。一路上欢声笑语,偶尔有人对起山歌,吆喝声溢出车窗,向四面的山头散去,然后慢慢沉淀到土壤深处,把最浓郁的养料撒播到这片土地的血脉中来,再次冲刷起我的热泪。

头上零星散步的白发,是远离家乡后因心灵干枯而撕裂的丝丝伤疤。在外面闯荡太久了,老乡们对久别归来的人多少有些生疏起来,甚至有人把我当成了外来的旅行者,这让我多少感到有些尴尬,甚至无地自容。我把背包放到一边,摘下鸭嘴帽和太阳镜,用还算纯正的本土侗语跟老乡们搭讪,跟他们聊聊山外面的世界,也听听山里的变化。我们这般轻描淡写的交流成了彼此跨越代沟的途径。像年迈的班车翻山越岭一样,我甚至流露出恳求的表情,才终于融入到老乡们的欢笑之中,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此时,我跟他们一样,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山里的根须上,一同吸收着生生不息的源泉。

事实上,时光流逝,卷土重来,当年的一出出无需报幕的唱戏如今早已埋葬尘嚣了。我在漂泊中变成了乡土大地上的配角。这些年,一个人走南闯北,奔波四方,距离何止潜伏在城市和山村之间,坐在身旁的老乡总把我当成了山外的来客,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去交流也得不到从前的那份坦然。我想,这便是长久未归造成的无形创伤吧。从山里翻过山外,从家乡走到城市,再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在没有周期的忙碌里,我成了量度这段遥远的刻度尺,就这么一毫米一毫米地靠近,再一毫米一毫米地远去,那一段误差就这么永远跟人较劲儿起来,让人不得不深表愧疚。

一路上,司机师傅没有按响一声喇叭,他也是山里的子民,他也知道这片土地需要什么,那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岂能在静幽幽的山间肆意游荡呢。如果是我,一样也舍不得打破山里的思禅神态了,只要还是个细心人,谁都不愿意把自己感染上的浮躁传染给这片单纯的土地。

打开车门,实实在在踏上这片几乎被我遗忘的土地,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孝的罪人。我的体温不就是这块土壤的温度吗?我的血肉不就是从脚下的土壤深处生长出来吗?想起淹没在高楼大厦下的豪言壮语,以及埋藏在匆忙身影里的沉重欲望,我不禁脸红了起来。一个自以为活得潇洒的人,比如我,却远没有山村小溪里的一条小鱼活得真实和自在,它们在此得以海阔凭鱼跃,而我却在偌大的城市里怎么飞也飞不起来,自己显然失去了那股潜伏在血液深处的力量。

田野上飘来一阵阵稻草的清香,菜地里燃烧的杂草冒起的青烟远比医院里的氧气使人提神,没有一点刺鼻的化学异味,即使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熏香,也没有这股烟味来得自然怡人。那缕缕青烟算是故乡的一声叹息吧,我愿意让侗寨上空的缕缕忧愁飘进我的心扉,在缓缓升空的旅途中让我感受一次离乡时的疼痛。沿着小溪岸边往村里走去,叮咚的溪水不时奏起欢迎曲,水草的体香冲破波纹,弥漫整条河岸。这便是故乡这片土地上特有的闲情了,可以倾听,可以品尝,她只属于热爱自己的人。想到这,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了,顺着水流远去,这里的记忆也会因此而疏远我了吗?

好在家乡的人永远是这么的热情,跟土壤深处的温度一样让人感到暖流涓涓。还没有走进家门,小巷里的招呼声便一个接一个的,甜美的问候和真挚的寒暄,连成一块块柔和的糯米糍粑,耐人寻味,嚼起来心底一阵一阵的清香。邻居们得知我回到了家里,还没有等我放下背上的行囊,大伙便已经满脸微笑地前来探望。不管是家里的亲人还是邻居的叔叔婶子,或是那些早已陌生的脸孔。我把从商场里买来的糖果分给了大家,看到一伙人都吃得那么有滋有味,我的心也开始有些欣慰起来。我能给大家分享的还能有什么呢?

家里人说,我总算还是想起了山里的老祖宗。我没有多说什么,侗寨里的鼓楼依然在屹立着,风雨桥依然在雄跨着,吊脚楼上依然冒着缕缕烟火,只是我的那些曾经的身影早就随风远逝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匆忙的行走中遗忘了家里的挂念,也似乎在无休止的忙碌中失去了家乡赐予的温情——我无法在浮华中享用这份热情,也舍不得用土壤深处生长出来的憨笑去迎合那些乏味的殷勤了。于是,我也成了千百万路人中的一个了,我们的使命是奔波,是追寻,途中看不到一个像家乡一样可以释怀的驿站,也找不到一张可以掩盖疲惫的蓑衣。

穿上压箱的新衣裳,我终究还是山里的儿子。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给我做好了几套侗族服装,有白色也有藏蓝色和亮黑色,有刺绣包边,都很精致,每一件衣服都是一件风格别具的艺术品。从织布到染色,再到裁衣和绣花,整个流程都是手工制作,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把亲情的点滴牢牢套住。我无法估计眼前这几件服饰的市场价值,其实也不需要拿金钱来百般诱惑了,因为那是徒劳的,它们的分量远远压过我内心的砝码。或许不少人都有过曾经的窘态,当自己站在涌动的人流中失去前行的方向,或者缩在寥寥的背影后失落的回眸,这时口袋里即便塞满一打厚厚的钱币,却抵不过心里承载着对故乡对亲人的丝丝挂念了。想到这才发现,不管以后还要走多远,我依旧是山里的孩子,依旧是家人的骄傲,这份油然而生的感触怎么剪也剪不断了。

故乡既然无法随身携带,那就带走故乡的一片绿叶吧。我要把母亲亲手织成的盛装带到外面的城市里去。家人答应了。他们说盛装本来就属于我的,不带走才让人难以理解。我沉思了片刻,却说还是把盛装留在家里的好,外面长年的奔波难免会把东西遗落,担心把故乡遗忘在远方。家人也答应了,他们说反正我早晚还得回到家乡,什么时候都能穿上,哪怕老去的那一天。我还是有些心虚了,摸摸自己身上包裹着的牛仔裤和T恤衫,我早已被城市的浮云所遮挡住了,找不着山里的阳光气息。我的勇气也彻底被生活击垮了,恐怕自己永远也不会穿上这样的盛装去行歌坐夜。就在这层薄薄的布料两边,我似乎已经分不清到底谁远离了谁。

说起来有些悲凉,现在山里算得上热闹的季节也只有春节了。可现在既不是佳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却像个重新找回亲娘的孤儿似的,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家里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也说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哪怕真的只是因为一个梦。

这就是我回家的意义了,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来支撑自己的选择,只因身在城市的喧哗中眷恋起了山里的故乡。就这么简单,没有丝毫的预兆,我回到了这个原本就属于自己,而自己也属于它的地方——侗乡。

既然来了,那就百分之一百的把自己交给这片土地吧。我不知道下一次回家会在何时,哪怕我的行为似乎有些过于做作。我光着肩膀帮家里抬木头,赤脚踏进农田去捞鱼,用泥巴涂满每一寸皮肤,再尽情地痛饮山间的清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山里侗寨子民的情趣,而我已经在不经意间成了这般生活的局外人。我在想,假如可以的话,我愿意渐渐淡忘漂泊者疲惫的容颜,把一池的碎影都倒入农田中,甘当田坎间那个表情如一的稻草人,把留在远方的目光收回故里,就这么凝望故乡,偶尔猜猜大山外面的故事也就算了,如果学会压缩自己的欲望,那么这样的生活已经足矣。

我现在意识到自己有些无奈和自私了。我曾经几次三番地叫家里人到城里一起生活,虽说那里没有半亩良田,哪怕是在街边摆个水果摊也比山里强很多,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却成了不可能的妄想。我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啊,他们要是离开了大山就变得无法安然地生活了,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安置魂灵的土地呀。在故乡面前,我差点成了一个十足的叛徒,后来索性删除了这样的私欲。

村里人说,我不应该像个乞丐那样身无行当地回来。想起来也真的有些不像样,如果把电脑和相机一起带回来那该多好,毕竟能减少亲朋好友的抱怨,又能满足他们不少新奇的要求。他们说,现在从公马山外面回来的人,哪有几个没有带数码相机在身上的,哪怕是智能手机也可以,走在村子里这里拍拍,那里照照,多神气呀。要是能在网络上发发微博,跟朋友们聊聊微信,晒晒这些远离尘埃的照片,说不准山里的侗寨就出名了。我此时理解了他们心情,特别是那些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公马山的人,他们多么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呀,又多么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山里还有这么一个无人过问的桃花源。我无疑成了外来者中的例外,倒不是我不乐意带上那些行当,出发前我只想到把自己还原给抚养我的家乡。至于收藏山中的美景和老乡的笑脸,我的心底还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何必要依赖那张薄薄的内存卡。

毕竟还要工作,还要生活,还要在外面闯荡一番,我终究还是要离开故乡了。纵然还要离去,离别的忧伤自然不应该是我的彷徨界点了。“那就早点回去吧,只要还记得山里有个家。”母亲说完这一句,久久沉默着。最后一个夜晚,跟家人说了很多话,但很多时候都不着调,我打听村里杂七杂八的事情,问问哪家的大爷是否安在,问问哪家的姑娘是否婚嫁,问问谁家的孩子是否考上了大学……可家里却刨根问我在外面的生活状况,又企图从我的嘴里得知一些在网络上早就传遍八方的八卦和奇闻。我用短句的方式完成他们每一个长句的询问。不是自己没有耐心,因长年在外,距离总是这么无情地让人失去了一些耐心和理解。我开始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身份了,我已经是外面那个繁华世界的主人了吗?还是在没有暂停的奔跑中成了故乡的弃婴?我想得到答案,可不知道该询问谁,也不知道答案安放何处。

入睡前,我把几天来一直关闭的手机重新启开,随后响起了一连串刺耳的铃声,几十条短信一下子挤进了我的眼帘。有单位发来的信息,说有重要资料已经发进电子邮箱,正在等待我的确认和反馈;有房东发来的信息,说这个月的房租到期,让我赶快去交清下个月的费用;也有购物中心发来的信息,说我的积分卡已经达到一万分,有礼品赠送活动……我再次被山外扑来的嘈杂遮住,身体开始不断地膨胀……不断地膨胀……最后变成了一个随风飘荡的气球,如梦飘荡。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