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山杨梅又叫野杨梅,顾名思义就是山里长的野生杨梅。不同山头的山杨梅各有一番风味,或酸或甜,或粗或细,就像我国不同地区的人一样,东西南北中,性格和喜好颇有差异,这跟赋予孕育的阳光、水份、土壤、气候甚至年轮脱不了干系。但山杨梅的生命力和亲和力却是一致的,作为在山里成长起来的一份子,既没有“户籍”区分,也没有“贵贱”之别,大家对这片土地的情愫,自然足以用一家三代人的情怀和执着来加以验证。
端午节前,我母亲来了一次电话,说家里的枇杷熟了,山上的杨梅也熟了,一片片金黄色挂满枝头,一片片宝石红洒遍山间,就盼望着我们能够回一趟老家。
且不说老家的味道如何,光想着绿水青山间盛开的那一抹水彩画像,就让我这颗远在城里的心蠢蠢欲动起来。挂完电话,掐指一算,这半年以来,只因工作上的一些繁琐,自己确实许久没有想到回家这个打算。
每到芒种节气,便是老家常说的到了吃杨梅的季节。我们那里说的吃杨梅,不只是满足舌尖上的酸爽,更多的意义在于上山吃杨梅的一路乐趣和期待。
事实上,长期以来,老家吃杨梅的最佳时节是在芒种过后的两个月里。村里家家户户耕完田,播完种,插完秧,坐等一年好收成。这段时间,恰好也是山上野杨梅逐渐结果成熟的周期。大家忙完农事,走出农田,腰间系上竹篓,或两手拎起竹篮,大大小小一群人往山里走去。一路乡野尽是夹杂着欢声笑语,时而大声,时而低语,或三五成群,或拉着长队,往山里生长杨梅树的山头赶去。
山里的野杨梅另有一番风味。有甜的,有酸的,有红的,有白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早熟的,有晚熟的,不同树种,不同山头,野杨梅的味道也各不相同。但不管是酸,是甜,是苦,还是辣,山里人吃杨梅的乐趣自然不仅于此,都说靠山吃山,村里人的生活也就有了山的滋味。农家人一年到头哪有什么清闲日,大家索性把吃杨梅的季节当成了忙里偷闲的好时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老家的山里人不会错过每一个节气,也不会辜负每一季丰收。这不,就算是再酸的野杨梅,大人或小孩吃了,只会眯着眼睛,皱起眉毛,嘴唇“啪啪”拍响,喊一声“哇,真酸!好吃!”接着总会绽放出一张笑脸,没有半句怨言,那是人们对山里大自然的敬重和表达。
吃杨梅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后来又因我下山读书而彼此渐行渐远。我在老家读了八年小学,其中留级两年,那时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一说法。那些年,父母在县城做小本生意,我跟爷爷奶奶在老家一起生活,山里山外交通不便,加上路途又远,一年到头,除了暑假寒假,一家人很难相聚。作为村里地地道道的顽皮孩子,除了平时嘴馋,贪玩也是我的本领,拿一角两角钱到小卖部买糖果成了偶尔的奢望,那是爷爷奶奶看到我终于没有跟同伴打架后的奖励。于是,上山吃杨梅队伍里自然也就少不了我的身影。不管是碰到熟悉的大人,还是高年级的同学,只要听说是上山吃杨梅,我都会义无反顾跟着他们,一路前行,哪怕爷爷或奶奶紧跟背后追着叫骂。
爷爷奶奶跟村里的其他大人一样,并不是真的不许我们上山吃杨梅。只要些许了解杨梅树的特性,就会明白大人们那用心良苦的叫骂了。杨梅树枝偏脆,柔韧性不够,达到一定重量树枝就折断,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树一起掉落地上,轻则肿痛,重则骨折。可杨梅却又偏偏对着干,越是长在枝头的杨梅,颗粒越大,颜色越红,味道越甜,难就难在往往伸手是够不着的,气得爬在树上的人干着急。也有人会偷偷砍下树枝,或用力折断,再爬回地面上摘下枝头的杨梅。这显然是不会被村里人所接受的。村里人世世代代敬畏山里的树木,没有山上的杨梅树,也就没有山里人世世代代吃杨梅的乐趣,没有山上的树木,更不会有侗寨里的鼓楼、吊脚楼和风雨桥。尤其山上的杨梅树或村口的大树,都是世世代代守护的公益林,千百年来一直严禁砍伐,违者重罚,而且还会被村里人们所唾弃,这个传承并非杜撰,一些侗寨里保留至今的“侗款”就有明文记载,这可是当年侗家人集体约定的民间“法条”呀。因此,家里的老人便会千嘱万嘱,上山吃杨梅,除了要注意蛇虫鼠蚁,千万不能爬到枝头,更不能折断树枝,那样会惹来麻烦,招来报应。
按照老家的习俗,大家除了不能乱砍树木,上山吃杨梅时还不能大声呼喊。老一辈的人都说,上山看到杨梅千万要沉得住气,不能隔山大喊大叫,这样会惊吓到树上的杨梅。又说山里万物有灵,杨梅还有隐身术,一旦惊动了枝头的杨梅,想吃也吃不着了,哪怕你从树根找到树尾,找到的杨梅怎么也没有站在远处看到的多。
当然,后来我们都明白这是空间距离和高度差造成的视觉差异,可前辈们的嘱咐却至今一直记在心头。除了上山吃杨梅,老家的人们平时上山砍柴,伐木,开荒,或放牛,都是万般敬畏的,大家都知道,没有眼前的绿水青山,哪来世代的生生不息。于是,我们不管是爬树吃杨梅,还是进山忙碌其他的农事,乱扔石头或随地大小便是绝对不允许的,实在需要也得找一处相对隐蔽和平坦的地方才算不禁。或许,有人会问,山村又不是城里,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和条框,在偌大的群山里和茂密的树林下,随便找个地方撒一泡尿能犯哪条天规,神不知鬼不觉的。其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是从老祖宗那里一代接一代流传下来的告诫,不止山里人相信万物有灵,杨梅树有自己的生命,我们也有自己的生命,就这么在山里相互依存,一晃就是几代人。
其实,家里的杨梅是够吃的。每到杨梅成熟季节,爷爷总会趁着自己上山割牛草,或种树苗,或砍柴火时,顺路给我带回一大包用大树叶或芭蕉叶包好的野杨梅。爷爷从山里带回的野杨梅,多数是甜的,还大个,那些又酸又小的杨梅早就被爷爷筛选了出去。爷爷常年走山,哪个山头的杨梅甜,哪个山头的杨梅酸,哪个山头的杨梅大,哪个山头的杨梅小,甚至哪个山头的杨梅熟得早,这些情报都在爷爷的掌控之中。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爷爷跟我说。
尽管这样,我还是喜欢跟着村里人一起上山吃杨梅。哪怕山路再远,也阻挡不了一个顽童对大山的向往,山里的各种未知和神秘,只有自己亲自去,才能体会其中的奥秘。
让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吃杨梅。那年暑假,雨水太多,几个山头的杨梅树都挂不住几颗杨梅,村里大的小的前前后后都把平时熟悉的杨梅树爬了个遍 ,却摘不满一竹篓,这样的情况,大家都说百年未见。我自然是不信这个邪,私自瞒着爷爷奶奶叫上三个同班同学,一路沿着广西和湖南交界的一条山路走去。这条山路通往我的外婆家,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一起走,当然多数时候我是趴在他们的背上一路哭闹。我想,外婆家山上的杨梅应该也熟了。
外婆家在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跟我老家的地理位置差不多, 也是跟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的村寨交界,两个村之间的山路正好三十里地。那天,我带三个同学沿着山路先是走到湖南地界,穿过湖南的梓坛、中步、陇城三个侗寨后,又沿着广西湖南交界的山路走十来里,一直下到山脚下的一片平地就到我的外婆家西腰村了。
到了那里已是下午,外公恰好从山上回到家。我们几个同学站在吊脚楼下一起大声喊了外公,外公被我们的声音吓了一跳,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居然真的是我。外公先是惊吓,接着马上就惊喜了起来,说暑假了,来陪陪外公外婆正好。外公看了我和三个同学一眼,又问是不是爷爷或奶奶带我们一起来的?我说,是我们自己走路来的,家里没有杨梅吃了,我带同学来外婆家吃,爷爷奶奶都不知道。外公又被我的回答吓了一跳。
外公把我们领到家里安顿,又顺手给我们摆了一大碗红得发紫的大杨梅,是外公刚从山上摘回来的野生杨梅。坐在一旁的外婆看到我们吃得正香,便起身赶去村公所打电话。公用电话是给我老家那边的村公所打的,请村干帮捎口信给我爷爷奶奶,以及跟我同行的同学家长,让他们都放心,我们已经到了外婆家,还吃上了山杨梅。
让我想不到的是外公也说山上的杨梅树结果太少,不像往年那样的收成,长满枝头的杨梅一片火红,还压断了树枝。外公的话让我感到沮丧,自己本来想带着同学一起感受另一番收获的,可不曾想到三十里开外的外婆家山上,杨梅树居然也挂不住果实。外公看出了我们的心思,自己笑了起来,说想吃杨梅不是问题,但要我们听话,好好待在家里,不许私自去陌生的山林,他一个人上山去找杨梅,这是他的地盘,包有杨梅给我们带回家。
外公也是常年走山的农民,附近哪个山头有什么杨梅树,他心底自然有数。第二天上午,外公果真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满头大汗挑着两个竹篮子回到家里。外公放下担子后,一边帮我们分装好杨梅,一边说今年真是奇怪,自己跑了几个山头,杨梅树要么不结果,要么味道酸,不像往年的那么甜,个还大。装完竹篮里的新鲜杨梅,外公又叫外婆把之前晒好的杨梅干也拿了出来,给我们四个人又各自分了一袋。外公说,吃完午饭,你们就赶紧回家,不要扛太重,一路走一路吃,剩多少到家就算多少,三十里山路不容易。
外婆向来就是贴心人,我的整个童年至少有一半是在她的呵护下成长起来的。外婆先是找来一个大空碗,从另一个竹篮里挑选个大且熟透的杨梅装到碗里,接着又找来一节长长的棉绳,系到垫着大碗的木板凳脚上,抓起一颗又一颗杨梅,用棉绳绕着杨梅三百六十度绑住,然后用力一拉,一片片鲜美的杨梅肉就被割到另一个空碗里,鲜红的杨梅汁也顺着棉绳一滴一滴落到碗里去,这般可口的自制饮料滋润了我的整个童年。外婆说这叫割杨梅,牙齿不好的老人或年纪不大的小孩都是这么吃杨梅的,免得大家把杨梅籽吞来吐去的,还酸了嘴唇,麻烦得很。
与现在用榨汁机榨出来的汁味不同,小时候用棉绳一圈一圈割出来的杨梅汁更加让人望梅止渴。棉绳是割杨梅必不可少的工具,于我和同伴而言,还可以说是玩具。我们时常把一节棉绳的一端系在衣服的扣眼上,另一端则留出一截十来公分的棉绳,这是我们用来割杨梅肉的“刀刃”。我和同伴用这样的办法来吃杨梅,除了大家觉得有趣好玩,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比如吃杨梅吃到牙齿酸软时,或有的杨梅酸到没法下嘴时,这根棉绳就成了我们最好的助手,它把我们的童年乐趣与家乡风味绑在了一起。
我们回到老家已是傍晚。爷爷奶奶没有骂我,只说去外婆家的路太远,毒蛇猛兽不说,要是遇上坏人把我们抓去卖了怎么办,小孩子独自走山路不安全。但我们是没有害怕的,吃杨梅让我们亲近了大山,我们知道山路该怎么走,更何况路的那头有外公外婆,路的这头有爷爷奶奶。让我好奇的是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的同学是否会被父母打骂。我猜应该不会,杨梅是山上的一部分,山上是村里的一部分,村里又是我们的一部分,千百年来吃杨梅的脚步未曾间断,又都以此生生不息。
那天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我爷爷跟我讲起了二叔的故事。六十年代初,爷爷奶奶生了我父亲后,又陆续生下了二叔和三叔,一家五口人靠老家的几分田地根本吃不饱,三个孩子经常被饿得肚皮贴后背,好在山上的野生杨梅和其他野果成了一家人的救命稻草。在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里,一家人填饱肚子的唯一办法只有开荒耕种,每年多收那么三五斗大米或玉米。一直到了七十年代初,村里的荒地被开垦所剩无几,爷爷又带着一家五口人去了老家隔壁的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一个叫大塘口的寨子,那里的农田相对较多,缺少的正是劳动力,那年我父亲刚上中学,二叔大约八岁。大塘口的山比老家的山更高更大,山上的森林也更加茂密,杨梅树自然也是多到数不清,就连爷爷这样老道的山农也没法给个准确数,毕竟这是另一个新的故乡。
二叔是在上山吃杨梅的途中走丢的,偌大的深山老林,把二叔淹没在郁郁葱葱的荒野中。当时,大塘口是一个生产队,家家户户加起来有五六十人,听到二叔失踪的消息后,大家整整找了七天七夜,白天分组进山寻找,晚上点着火把呼喊,尽管呼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山间,却依旧没有看到二叔的身影。就在一家人几乎绝望的时候,寨子里的一位老猎人发现了线索。他跑到爷爷跟前,说在山里的一棵老杨梅树下看到了杨梅籽,看着牙齿痕迹不像是山里的动物,八九成就是二叔吃了杨梅吐出来的籽了。爷爷听完,立即带着一帮人马紧跟猎人后面进山寻人,大家沿着散落杨梅籽的小路一直往山里走去。
二叔被发现时,正好躺在一处茂密的草丛中。他没有大家想象那样半死不活,也不像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而是一边啃着杨梅,一边挥手拍着身边的芒草。二叔告诉爷爷,他那几天都是饿了就吃自己摘下的杨梅,困了就躺在草丛里睡觉,怕了就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还听到了狗叫声,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却又一直走不出山里的草丛。爷爷跟我说,是山上的杨梅救了二叔一命。现在回想,那山上的杨梅树又何止只救了二叔一命呢?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故乡,吃杨梅的故事也跟着岁月渐行渐远。今年的端午节,我趁着假期回了一趟老家,爷爷年近九旬,自然不敢再让他上山吃杨梅。出发前,我在连锁超市买了几篮杨梅和其他水果,又大又甜的杨梅吃起来倒也还算可口。爷爷连续尝了几颗从城里带回的杨梅,先是点头,接着又沉思了片刻,像是在努力追寻着什么。爷爷把嘴里的杨梅籽吐了出来,说好吃是好吃,但感觉少了点什么。
听完爷爷的话,我和父亲也各自跟着尝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汁够足,颗粒满,甚至还多了几分甜味。但正如爷爷所说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爷爷盯着我从城里买回的杨梅,说他怎么也想不到杨梅居然卖到了城里。那些在荒山上野惯了的杨梅,如今却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商场,与货架上其他琳琅满目的水果一道成了有“名分”的美味。我跟爷爷说,城里卖的杨梅可不是山里的野杨梅,市面上销售的杨梅多数都是人工栽培种植的,从果园里生长出来的杨梅都经过精心呵护,有颜值,也有价值,没有了山里的土气,卖的“身价”还不低。听完我的话,爷爷又抓起一颗杨梅往嘴里扔,连续嚼了几口后,说还是山里的有味道。
到了七十年代末,我父亲正好从通道高中毕业,却因为其他琐屑的原因没能上大学。不久,爷爷又带着一家五口人,从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县大塘口寨子搬回到隔壁的广西老家,延续着刀耕火种的山里人生活。我父亲高考落榜后,并没有一蹶不振,山里人的野性倒是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含着一口硬气独自离开了老家,去到县城做起了汽配和木材生意。再后来,二叔和三叔先后在镇上读完初中,也随着南下务工的热潮去到了珠三角城市,干起了工厂的流水线工作,他们从此渐渐疏远了山里的杨梅味。从那时起,上山吃杨梅倒真的成了大家离家在外的挂念和奢望。
我大学毕业工作后,也在城里安了家。十多年下来,自己居住的商品房也从三房换成了四房。我曾跟父母和爷爷奶奶说,现在新买的房子够宽、够大,他们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担心他们住惯了山村,顾虑城里的各种不适和不便,于是又跟家里人说新房的阳台安装了落地窗,窗外的绿水青山一览无余,阳台外面就是浔江河,河的两岸还有山,山上绿树成荫,树林里还有人种着杨梅树和橘子树,跟老家的颜色相差不多。家里人听后,纷纷点头,说好,好,好,等进新房了大家一起去。
住进新房那天,爷爷来了,父母来了,房族里的亲戚也来了不少,唯独奶奶因为身体有恙没来。家人和亲戚都说新房的位置好,抬头就能看到窗外不远处的碧水蓝天。远眺阳台对面山上的杨梅树,我想起了儿时外衣扣眼上的棉绳,那是奶奶亲手给我编织的,她知道我喜欢偷偷跟着别人上山吃杨梅,有了身上的棉绳,就不怕被酸掉牙齿了。让我遗憾不已的是,今年端午却再也吃不到奶奶包的粽子了,就如同自己再也找不到那年念念不忘的棉绳。尽管说,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乡,可回想起来还是多少有些让人惆怅。
山里的杨梅树还在,上山吃杨梅的路也还在。爷爷进城来到新房的那天跟我说,希望我常常记得回家的路。想起那些年父亲的进城谋生,以及二叔和三叔的远走他乡。爷爷是欣慰的,他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儿孙走出大山,去无限可能的远方追寻美好时光?尽管他依然坚守着脚下的土地。我是在一次偶然的对话中发现了爷爷的心思。
那天,爷爷难得一见带着我走到一处叫引老的山冲里吃杨梅,他说这里是离村里远了些,但离山那头的镇上近了不少,从引老再走五里山路就能到达镇上。杨梅树长在草棚的旁边,树干不算高大,但枝头结的杨梅倒是不少,我和爷爷站在地上伸手就能摘到熟透的杨梅。摘完一篮红彤彤的杨梅,我跟着爷爷坐到了他亲手搭建的草棚里。我一边津津有味吃杨梅,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竹编小门,草棚的门口对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再往远处望去就到了蔚蓝的天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长鸣,紧接着是颇有规律的“咣当,咣当…”一阵震动,声音和震动一起穿过眼前高低起伏的山脉,一路透进身边的草棚来。
我问爷爷,那是什么东西?爷爷笑着告诉我,那是火车,就在远处那些山头的后面。我又问爷爷,火车是什么样子?爷爷没有告诉我,反而对着我说,想知道火车是什么样子吗?那就好好读书,读到山外去,到了山外就能看到火车是什么样子了。我抬起头,再次往远处的群山望去,一下子用力咬住含在嘴里的杨梅,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随着舌尖流淌到我的心头。
端午节第二天一大早,我跟父亲一起往桂湘交界的山脉走去。路还是那条山路,山也还是那片山林,只是昔日的时光不再,路的两旁长满了杂草。父亲告诉我,这些年山脉上的植被越来越密,就连那些因地界纠纷造成的荒地也都种上了茶叶树和油茶林,大家一起守护着山里的公益林,又一起守护着山脚的村村寨寨,十里八乡,山里山外。这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山林渐渐让乡亲们过上了幸福甜蜜的好日子。
一阵清风扑来,山冲里卷出一阵回响,不远处的山头上掀起层层绿浪,远远望去,挂满枝头的红杨梅在浪花中异常醒目,像是镶在绿野中的红宝石,一颗,两颗,三颗……数也数不清。又来一阵清风,山谷里的风也跟着呼啸起来,远处枝头的山杨梅一颗接一颗跳了起来,像是提前知晓了我们的来意。
迎着一路洒落的阳光,我和父亲加快步伐,踏着青山往杨梅树招手的山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