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哎哟勒哟勒,哎哟勒哟勒……”在弹棉大弓“棒棒棒”的伴奏下,弹棉郎(弹棉工匠因以常年在外为人弹棉絮而得此称谓。)刘老舒师傅在自己的小作坊里哼起了曲子。我恰好经过小作坊的门口,小曲听起来有些悲凉,也有些迷茫,可在日益繁华的城里却又这么的接近市井烟火。
我心底顿时涌来一个疑问。假如有一天,当我们只能在无意中偶然想起了一种远去的技艺,那么这种技艺是否会变得弥足珍贵呢?哪怕这种东西从未登过大雅之堂,哪怕这种东西只是寄生于市井百家,但却实实在在伴随过我们的时光流年,比如早已在我们生活中渐行渐远的手工弹棉花(又称“弹棉絮”,作为民间传统手工艺之一,其道具主要由一弯弹弓、一张磨盘、一个弹花棰和一条牵纱篾组成。元代即有此业,曾盛行于我国南方,至今仍流传于市井之间,并成为为数不多的弹棉匠的生存之道。)。
就当下的传统文化处境而言,在城镇化与工业化汇聚积成的湍流中,潜藏在底层的民间技艺逐渐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如河底的一块卵石,沿着一股无法逆流的冲力,越去越小,越去越远……当人们在现代浪潮中慢下前行的脚步,行走在看似平坦的岸上往河底的“生命”张望,在那澎湃的浪涛之中,尚未完全沉没的“幸存者”也就成了一个遗落民间的传奇。
古宜县城不大,算起来大约有五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将近五万人,城镇化的华丽外衣给这里营造了浓厚的现代气息。站在城外的头山往城里望去,一眼就能捕抓到县城的全貌,跟许许多多的城镇一样,这里的高楼大厦遍地开花,这里的大街小巷交错纵横,来来往往的车辆为县城增添了几分动感,让我确信这座县城正在不断地成长着。我知道,正如许多城市的边缘人一样,手工弹棉花就埋藏在这片繁忙的景象之下,与那些坚守信仰和希望的平民百姓相依为命,日夜共存。
也就是在这座县城里,空闲之余漫游市井街头时,我曾在旧城老街的一间破平房里见过那么一两次手工弹棉花的场景,“棒棒棒”的大弓旋律听起来是那么的耳熟却又那么的遥远。我特意看了几下弹棉花的手工道具和加工工序,它们依然是多年前在乡村见过的旧貌,这不禁激起了我儿时的记忆。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时期,“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这样既具民间格调又富浪漫诗意的描述,是对手工弹棉匠们的一种生命诠释,也是对他们劳动场景的一种艺术升华。这般欣喜若狂的感觉依旧铭记心中,现在又能在偌大个县城里发现了这种几近绝迹的民间手艺,于我而言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意外,只是迟迟没有沉下心声去走进老城旧街那个弹棉郎的生活世界。
古宜县城的老城区有一条旧街道,两旁高矮不一地树立着破旧的小平房或者青砖砌成的砖房。这里居住的人口大部分是当地已经失去土地了的老居民,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乡村里出来谋生的百姓和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街边的门面多数已经破旧不堪,店里摆设的东西多数是低端廉价的生活用品。几十年前,这条街是县城里最为繁华的地段,可现在跟河对岸的新区相比,这里显然已经落寞了下来,甚至正在被人们渐渐遗忘。
我就是在这条老街上发现手工弹棉花的小作坊的,门面不大,客户寥寥,弹棉花的道具样样齐全,一弯弹弓、一张磨盘、一个弹花棰和一条牵纱篾构成了这个远离现代工业的“落后世界”,弹棉花的工匠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有一个片段让我时时无法割舍,“棒棒棒”的弹棉曲有节凑地响着,弓弦弹起的朵朵棉花像白云,或稀或厚地在半空中缭绕着,纷飞的白色棉绒飘落在我和弹棉郎的身上,弹棉花的刘师傅看到我一个人站在棉胎堆边发呆,他把手里的道具放了下来,又摘下布满棉丝的纱布口罩,我开口说只是随便到旧城的老街看看,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久违的场景,他泛起憨厚的笑容说:“在这里找口饭吃不容易,干我们这行的,活并快乐着。”
弹棉郎的这句话,让我坚信一个真理,高楼背后的市井百家何尝不是快乐的归属之地,活在边缘的贫困居民何尝不想依靠手中的技艺闯出一片天地。我开始更加喜欢漫步市井,在寻找记忆,在发现快乐,在倾听喧嚣背后的弹棉曲。
穿过热闹的县城主街道,往商品房住宅区的背后拐几道弯,再沿着旧城区的单行水泥老道直走一百来米,一条萧条破败的名为长西街的老街就全然呈现在眼前了。在旧城老街两边的一座座老式建筑,有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平房,“棒棒棒”的手工弹棉花旋律从里面冒了出来,又飘向百米老街的两端,打破了老街寂寥冷清的气氛,让人觉得不再那么单调无聊。
小作坊不大,大约有十来平方米,里面堆放着弹棉道具和几床已经加工好了的棉被。刘师傅和他的家人来自百里之外的山村,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因为迁到城里来的时候已经转为了非农业户口,老家的田地早就没有了他们的份,他们一家在城里靠着弹棉花的手艺为街道上的住户弹棉被,这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渠道,也是他们觉得自己强于城里人的传统手艺。刘师傅自豪地告诉我说,以前来找他弹棉花的顾客比现在多得多,生意也应接不暇,但加工一床棉被从弹棉、拼棉、拉线、磨平再到折叠,看似简单的手工流程,一步一步做起来却既费时间又费力气,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却也只能弹成三四床棉被,累是累了一些,可一家人的饭菜钱总算是解决了,还能保持供孩子上学,每个月按时缴了房租和水电费,剩下的小钱就存入银行了。自己能在顾客面前展示前辈们传授下来的老手艺,刘师傅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欣慰。
白色的棉绒还在纷飞,我追问刘师傅现在一天能有多少顾客来老街这里弹棉花,他沉默一阵子,看了一下挂在旧墙上的弹棉大弓和木棰,无奈地说前些年很多家庭都不富裕,没钱去买那么多的新被子,姑娘出嫁的行礼也多是以送棉被为大件,人们都喜欢去找弹棉花的师傅加工新棉被,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了,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鸭绒被、太空被、空调被在市场上随处可见,这些被子既好看又实用,很多人已经不再喜欢老棉被了,现在来小作坊里弹棉花的顾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熟客,他们似乎对手工弹出来的棉被更情有独钟,那是一个时代的生活烙印。目前手里的活儿少了,收入也就只能勉强维持过日子咧,心里却愈加惦记着那些用来弹棉花的行当。
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而沉重起来,在城镇化和工业化大势所趋的当下,类似弹棉花这样的老手艺正在慢慢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种传统的民间手艺也终将要被机械化和智能化的规模生产所代替,假如有一天这条老街上仅存的几处遗落民间的手艺也被这股不可抵挡的现代化湍流彻底吞没了,那么像刘师傅他们一家这样身份的城里人又该何去何从?
我试图从刘师傅的口中得知这门手艺在当前经济社会发展下的处境,他倒是很看得开,说现在整个县城也找不到几家弹棉花的作坊了,另外几家前两年就换成了弹棉机操作,自己前不久也买了一台,机器这个玩意儿,“嗡嗡嗡”的响声听起来心就烦,但速度快、效率高,再厉害的老师傅也比不过它麻利。我说机械生产能挣更多的钱,以后会不会把手工的道具丢过一边了呢?刘师傅用手握紧了大弓和木棰,说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不忙的时候,我还是喜欢靠着自己的手艺去干活,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听习惯了大弓唱起的“歌声”。
走出旧平房的小作坊门口,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投射下来,跟小作坊里的棉被一样,给整条老街增加了不少温度。刘师傅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跟我道别,我说你们一家人不只是在这里生活,你们还在坚守着一份执着。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我知道,在任何一个繁华的地方都一样,像刘师傅这样被时代边缘化的个体,藏在喧嚣下默默坚持一份平淡生活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这个过程让人有些心痛。
走到老街边上时,我听到小作坊里又传来了一声声弦响。那个让人揪心的场景又浮现在脑子深处,那一片片纷飞的棉花,正如一场瑞雪缓缓飘零在小作坊的时空里,或许下一季节就是期待已久的丰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