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那天,驱车带着岳父和妻子回老家祭祖。在我的家乡,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又称“鬼节”“麻谷节”,也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上坟的日子,“献麻谷祀先”的习俗,早已有之。
妻子父母双亲健在,她是不用到坟前祭祀的。趁着岳父上坟烧纸、祭麻谷的空当儿,我和妻子在“坟圈儿”附近,沿着小路溜达。妻子娘家的老坟地离村子不远,路旁是一排高大的毛白杨,还有几棵枝干扭曲的老槐树,树下则是丛生的构树、苘麻和老藜草。
等岳父烧纸回来,时间临近中午,返回县城有点晚了,我们就在附近的一家临街小饭馆吃饭。和店家要了一碟腐竹花生米、三份荞面“四喜”饸饹,再加上临街刚出锅的热腾腾的肉焖子,还有新炸的麻糖饼。
简单吃过午饭后,岳父让我和妻子顺路带他回村里看望亲戚。
岳父虽说个子不高,却精明能干,改革开放初期就下海经商了。从部队退伍后,他放弃了水利部门的公职,从开拖拉机给临县化肥厂送煤干起,直到后来从事煤炭经营,起早贪黑、风餐露宿,吃过苦、受过累、也遭过罪……岳父在村里也算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早年就举家搬到了县城,村南的老宅院早就不住人了。
趁着中午休息,妻子说带我到村里的老宅院看看。妻子娘家那处老宅我是知道的,刚结婚那会儿就去过,当时还有人住。老宅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平房,“砖包坯”结构,院落狭小,虽说逼仄却也算干净整洁。“砖包土坯墙,抗震最不强”,这种房子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有很多,当时农村生活条件开始有所好转,建房要外观好看,所以用青红砖,可实际上那个年代人们还是比较穷,里面就用夯打的土坯。
老宅院离得不算太远,我和妻子是走着去的,她之前倒没说什么事,只是说想出去转转。大街上空荡荡的,路上没碰到一个人影,我边走边抱怨,“这大晌午的,你瞎转悠个啥,闲不住啊!”
时隔二十余年,当我再次看到妻子娘家的老宅院,眼前已是面目全非、破败不堪。
本来就狭小的院子,堆满了杂物,没膝深的杂草丛生。西南角的院墙倒了,砖块四零八散地摊在墙下。一棵粗大的构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使原本就不大的狭窄院落,更显得逼仄不堪。东边后接的一间屋子坍塌了,裸露着檩条、椽子和墙内的土坯。从坍塌的墙角处,可看见屋里靠墙放着个旧式衣柜,墙上还贴着一幅破旧的年画。
老宅院的木制大门紧闭着,门钌铞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我们没有进院,妻子说她没有勇气进去,怕忍不住抹眼泪。“老宅子原来是本家的叔叔住着,后来他们搬走了,闲置多年,慢慢就成了这个样子!”妻子一脸落寞,眼里噙着泪花,站在坍塌的院墙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在说给我听。“我就在这个小院里度过的童年,院里的布局和陈设,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这里有我的点滴记忆和童年过往,我还记得和弟弟、妹妹在屋里、在院里、在房顶上,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只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近年来随着精准扶贫和乡村振兴政策的实施,咱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农村老旧危房改造也是社会发展趋势。你还有老宅可看,而我只剩下记忆里的老宅样子。”我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说,“趁老家宅子还在,你还是拍照留个念想吧!或许再过几年,这些都看不到了。”于是,妻子整了整衣服,平静地站在老宅门前。我举起手机,打开照相功能,给她定格下一段岁月芳华,拍了一张难忘的照片。
此时此刻,我突然明白了妻子的心思,明白了她为何非得要趁着中午,带我到村里走一走、转一转了。就像歌手刘若英在《后来》中唱的,“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我们的生活,何尝又不是如此呢?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一旦转身就成诀别。
脚下的路还长,我们还要继续携手并肩走下去,且行且珍惜吧!
2026-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