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墩墩，钌铞铞

“门墩墩，钌铞铞，给你娘开门睡觉觉！”小时候夏天晚上纳凉，姥娘总是轻摇着蒲扇，用一口纯正的家乡方言，给我讲《门墩墩钌铞铞》的故事。这个民间故事在北方农村流传很广，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已家喻户晓。虽说在不同地方，有着不尽相同的内容，但故事情节大同小异，也差不到哪里去。

故事可追溯到古代，地点不详，情节简单易懂，就是告诉孩子们，自己在家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避免上当受骗。“以前有个小山村，村里有俩小孩儿，男哩叫门墩墩，女哩叫钌铞铞，他们是兄妹俩。有那么一天，门墩墩钌铞铞他娘，要到孩子的姥娘家去。走哩时候，和门墩墩钌铞铞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把门闩插好，现在山上大灰狼多，净吃小孩儿哩！有生人来了，可嫑给他们开门，记住了没有……”姥娘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三言两语就把我给吸引住了。

直到现在，我虽然记不太清故事的内容，但对大灰狼说的“门墩墩，钌铞铞，给你娘开门睡觉觉！”以及门墩墩、钌铞铞回答的“你不是俺娘，你是高梁地里红眼儿狼！俺娘穿着红小鞋儿，你没有穿着红小鞋儿……”的印象颇深，以致于后来对门墩儿和门钌铞，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这首耳熟能详的童谣，承载着一辈又一辈乡下人的记忆。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哪个不是打小儿骑着门墩长大，哪个不是中午趁大人熟睡后，依着门墩儿、坐在地上玩泥巴。门墩是用于传统民居，特别是那些四合院的大门底部，起到支撑门框、门轴作用的石质构件，老北京话叫“门当”，又称门座、门台、门鼓、抱鼓石。北宋建筑学家李诫《营造法式》有：“造门砧之制，长三尺五寸。”“门砧”一词表明，在宋代门墩不仅已经形成，而且已有了定式。

门墩整体俗称“门枕石”，只有门外部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墩”。门墩主要有箱形和抱鼓形两种，或方或圆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古代，方形门墩多为文官使用，圆形门墩多为武官使用。大门房檐下的横梁，俗称“门楣”，古代家中若有做官的，门楣上就可以安装固定门框的砖雕或木雕“户对”，而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一般是不能安装“户对”的。户对通常为圆柱形或方形，两个四个的“成双成对”出现，其外露的横截面多刻有图案，又因常伸出房檐，形似古代妇女头上的发簪，故又称“门簪”。“户对”数量的多少，往往与主人家的财势权势成正比，“光耀门楣”“门当户对”的成语，即来源于此。

在我的家乡冀西南农村，门墩透着祖祖辈辈的质朴，没有过多的装饰，简约而实用。门墩最基本的作用是支撑门框、安装门轴、门槛，对孩子们来说，它还有个作用就是可以当凳子。坐在门墩上吃饭、唠嗑，一边吹着习习凉风，一边和伙伴们拉话匣子。我小时候，经常端着碗，坐在门墩上吃饭，转动碗沿儿，就着几块洋姜咸菜，吸溜吸溜喝热棒子面粥，而满脑子的思绪与梦想，早已飞向远方……

寻常百姓家的门墩不讲究什么，那些家境殷实或官宦人家的门墩，通常会雕有传统的吉祥图案。“狮”与“世”谐音，雕九只狮子意为“九世同居”，表示合家团聚、同堂和睦的祝愿；“鱼”和“余”、富裕的“裕”谐音，象征吉祥、富裕和美好；桃为长寿象征，传闻西王母吃仙桃而不死，雕“白猿偷桃”有祝愿家中老人，寿长万年的寓意；雕“莲”和“鱼”的图案，象征着“连年有余”，寓意生活富裕、家境殷实；雕花瓶、谷穗、鹌鹑，因“穗”与“岁”、“瓶”与“平”、“鹌”与“安”谐音，表达“岁岁平安”的愿望；雕刻鲤鱼跃于两山之间的流水中，表示鲤鱼跳龙门，象征着仕途高升……古代那些能工巧匠，将人们对美好、平安的生活期待，巧妙地化为各种样式的石雕门墩。

自从人类有了私有财产，为防止偷盗，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存放东西的箱柜上，安装“钌铞儿”。相传，鲁班揣摩到人们的这种心理后，发现螺蛳躲在螺壳里，最善于闭守，就模仿螺蛳之形发明了钌铞儿，取门户严密牢固、恶鬼歹人休想进来之意。唐代诗人李商隐有诗云：“锁香金屈戌，殢酒玉昆仑。”说明门钌铞在当时，就已进入文人的视野。我小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东西叫“钌铞”，也不晓得“门钌铞”就是《门墩墩钌铞铞》故事中，妹妹“钌铞铞”名字的来源，还以为姥娘说的“撂钓钓儿”，是家乡方言呢！

在我的记忆中，“门钌铞”只有少数是铜的，大多数都是用熟铁打制而成。钌铞由两个长条形片状的构件组成，每个构件都是条形片状，里面的构件有些像阿拉伯数字“8”，叫扣襻；不过，两个圆环之间不像“8”字那么短，而是有一定的长度；外面的构件一般为两个，其中有一条像“9”的门钩，老家的乡亲叫它“搭钩”；固定“门钌铞”及挂“搭钩”的铁扣，则称其为“锁头”，亦即李商隐诗中的“屈戌”。少时读《水浒传》，看到第二十一回《虔婆醉打唐牛儿，宋江怒杀阎婆惜》，其中写道：“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门去，门上却有屈戌，便把房门拽上，将屈戌搭了。”由此来看，“屈戌”似乎是“钌铞”的古代名称。而现如今，“屈戌”早已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只有“钌铞”一词还在使用。

再说山野乡村人家，屋内原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主人平日出门，只要离家不远，或片刻折返，只需把门“搭上”，也就是把“搭钩”一头，放入另一扇门上的铁扣，根本无需上锁。一如河北作家闻香流连，在《门钌铞的叹息》中所言：

“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民间俗语，就在这门钌铞的锁与不锁之间。门钌铞在千百年的值守中，为寻常百姓证明着一个道理，门可以锁，心却不能锁。门钌铞横挂着，主人没在，进不进由你，全看你自己的做人底线；门钌铞没有横挂，主人在，敢不敢进在你，全在坦诚。不用看家护院，不用猫眼，不用摄像头。君子自然坦荡，小人也自戚戚。”

“门钌铞”其实就是这样，它只是守护着乡亲们的淳朴与敦厚，却从来不防小人。仿佛在不经意间发现，家乡的老式木门早已换成防盗铁门，普通的挂锁也被越来越坚固的门锁代替。门钌铞问世之后，也曾受到人们的青睐，还一度辉煌过，如今早已没人再用了，曾经的显赫岁月，永远留在了历史长河。那些正在逐渐消失的传统的东西，比如古老村落、古镇陋巷、古街石桥、风俗民居等，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信息化爆炸的时代，似乎也能引起某些人的勃勃兴致，和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这种文化底蕴深厚的事物，一直在减少，总觉得未免有些可惜。许多的故事、许多的人，宛如一缕缕轻盈消散的青烟，随着岁月流逝，在人们的记忆和生活里悄然淡化。就像很多年以前，盖在村口的那几间陋室，在一种莫名神奇的过程中，从人们的视野里慢慢消失……

岁月如流，那些个门墩儿、门钌铞，连同与它相关的民间故事、乡土歌谣，在繁华喧嚣的城市中，已很难再寻其踪迹。可是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们就像陈旧的老照片、经年的魅影和斑驳陆离的墙桓，依然传递着丝丝缕缕的温情，不由让人产生一抹缱绻的乡愁。

2023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