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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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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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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上的驴鞈鞡

周末回老家的时候,偶然看到后院墙上,挂着一副犁地用的“驴套”。一股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目光禁不住被它吸引,思绪也随之飘远。

院墙上挂着的驴套,以前在农村经常见到,是牛马驴骡等牲畜,拉犁耧耠耢耙等农耕具用的,乡亲们多称为“牲口套”。拉农耕具的简称“套儿”,直接挂在车上的为“车套”,乡俗俚语说的拉套儿、拉帮套、拉偏套,就是骡马等牲畜在车辕前面或侧面拉车的意思。

和“驴套”一块挂在院墙上的,还有个长圈状的物件,是套在马、骡子和驴脖颈上,配合着“枷板”拉“套”用的。这就是“鞈鞡”,也有的地方叫“脖圈儿”“头胡鞅”。牛拉套是不用“鞈鞡”的,拿根“V”状的木头“牛鞅”,直接挂在牛脖子上。可惜的是,家里的老牛卖得早,“牛鞅”早就没有了,或许让母亲当成劈柴烧了吧!

在老家院的房后,是紧挨着村路的一块小三角地。地里原来长着几棵槐树、榆树和大叶杨,家里的红薯窖就挖在这里。后来家里不种红薯了,父亲把地窖填了,刨掉了树,这里就成了平时堆放杂物的地方。前几年,父亲用废旧砖块把三角地砌了个围墙,栽上几棵杏树、桃树、枣树,还种上了茄子、豆角、蔓菁、油菜、西红柿等各种应季蔬菜,开垦成了一个小小的菜园。

父亲素爱整洁,经常打扫家里的卫生,把小院拾掇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家里的老驴卖了后,父亲舍不得丢弃“驴套”,索性拾掇拾掇,挂在了后院的围墙上。就这样,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副驴套始终安静地挂在院墙上,就像一幅被定格的老照片,锁住了一段远去的乡村岁月。

在农村,牛马驴骡曾是最常见的牲畜,承载着乡村生活的质朴与厚重。而那个挂在院墙上的驴鞈鞡,穿插在岁月的罅隙里,成为我对乡土记忆中一抹独特的存在。驴鞈鞡用粗棉布、皮套子填充麦穰制成,白棉布的底色在时光的侵蚀下,早已变得斑驳陆离。它的边缘磨损严重,露出丝丝缕缕的线头和里面填充的麦穰,像极了岁月伸出的根根触角。

我跟同事开玩笑说:“看到墙上挂的驴鞈鞡,想起了一头瘦驴!一晃老驴没了,只剩下这些物件静静挂在墙上。”而同事的一句“驴肉火烧味道不错!”让我怅然若失,感慨万千。不单是为老驴、为青春,也为这芳华易逝的流年岁月。

父亲早年在县里水泥厂上班,农忙时节,驴成了母亲干农活不可或缺的好帮手。家里原有一头老黄牛,脾气犟也不怎么听使唤。后来父亲卖了牛,又买了头毛驴。它虽说体形高大,却是个孱弱的软茬伙儿,一到夏天脱毛严重,浑身斑斑秃秃的。不像邻家的驴,个头不高却长得膘肥体壮,就连脊背上的驴毛都是油光锃亮的。不过,这头驴的脾气温顺,拉犁耕地舍得出力,挺适合妇女孩子驾驭。所以,它也就自然而然地留在了我家,一养就是十几年。

老家院子的东南角是个牲口房,后来父亲又在北侧盖了个草料间。家里没养过骡马等大牲口,除了养过牛就是养驴,也没打算养肥了换钱,主要是帮衬着家里干农活儿。这头驴虽说体形瘦弱、皮毛不顺,显得邋里邋遢的,父亲对它还是疼爱有加。割草、拌料、铡苞米秸、修驴蹄子、刮驴毛……也许是它陪伴了家人多年,父亲慢慢养出了感情。

记得小时候,常跟着父母去地里干农活。父亲总会事先仔细检查车套和驴鞈鞡,随后将“鞈鞡儿”绕过驴脖子系好,接着再动作娴熟地套上驴车。到了田间地头,父亲从车上卸下犁、耠子和盖耢等农具,麻利地挂好“驴套”。“嘚、哦、吁……”随着父亲的吆喝声,老驴脖颈前倾,全身肌肉紧绷,摇摇晃晃地拉着犁铧走在田间。虽说它体形瘦弱,拉犁耕地却非常卖力,四只蹄子有力地踏在地上。每迈出一步,身上的腱子肉便跟着抖动一下;每迈出一步,就会在犁铧沟里留下深深的蹄印。这时,驴脖子上套着的“驴鞈鞡”就派上了用场,在“枷板”的摩擦下,随着犁地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驴鞈鞡虽然看起来粗糙简陋,却饱含着庄稼人对牲畜细致入微的关怀。有了它的缓冲,绳索就不会直接勒伤驴的脖颈,否则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驴脖子很容易磨破、红肿,甚至感染。

在农闲的午后,父亲就会轻轻摆弄着驴鞈鞡,查看是否有磨损的地方,一旦发现线头开了,或是上面的胶皮垫子掉了,便会拿出针线缝补。父亲还会把驴牵到房后的三角地里,拴在树下晒太阳。此时,驴就会慢悠悠地前腿一曲,稳稳当当地卧在地上,偶尔也会侧躺下来,四蹄舒展,惬意地打个滚,扬起一片尘土,然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享受片刻的清闲。

父亲原是亦工亦农的副业工,后来才转了农业粮合同制,平时顾家相对较少。小弟患病体弱,大多时间都是我帮衬着母亲在地里干农活,这也是我儿时农村生活的常态。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一人牵驴,一人扶犁,两人一驴的身影,被夕阳拖拽得很长很长,俨然一幅乡村田野间最质朴的劳作画面……

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牛马驴骡等牲口渐渐从田间地头消失了,驴鞈鞡最终失去了用武之地;后来,我考上了中专,父亲为凑学费,贱卖了那头老驴;再后来,家里修葺老宅,牲口屋、草料间拆除了,驴车、铁犁、木耧、盖耢、耠子消失了,甚至院里的白杨树、香椿树、毛桃树都砍掉了。唯有那副“驴套”,被父亲完整保存下来,挂在了院墙上。

这小小的驴鞈鞡,或许承载着太多的农村过往。它是乡村生活最朴实、最生动的注脚,就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寂寞孩童,在时光的褶皱里,静静地诉说着曾经的故事。那些与之有关的日子,依然在记忆深处散发着温暖而迷人的光芒,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乡土画卷。

2025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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