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彻校园的铁钟声

到妻子学校接她回家，偶然看到角落里，挂着一口铁钟。妻子说，这口铁钟二三十年前就存在了，后来改为电铃，铁钟也就成了学校的老物件儿，一直放在库房。

铁钟为生铁浇铸，高约尺许，呈圆锥形，底部敞口，如一顶铁帽子，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铁钟里面悬有金属钟杵，下端系根铅笔粗细的麻绳。拉动绳索，钟杵前后摆动，碰撞钟壁，铁钟就会发出“当当当”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大老远就能听到。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铁钟是学校提醒师生上下课的必备物品。特别是在农村学校，一般都会挂有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铁钟，也有挂上一段火车钢轨，或用铁犁铧子代替的。悬挂铁钟的目的，就是提醒师生上下课，多数由门卫师傅或者上了年纪的老师，专门负责敲钟。对于学校师生而言，钟声就是命令，预备钟声是一声“当，当，当……”上课钟声是两声“当当，当当……”下课钟声是不连续的三声“当当，当……当当，当……”如此循环，细听之下很好辨别。

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钟，我仿佛又回到在农村上学的青涩年华。当时学校没有自动化广播设备，就连电铃也没有，上下课全靠老师敲钟。在我老家村南，设有村办小学和初级中学，方圆十余里几个村庄的孩子们，都集中到这里读书。学校设在村外，对我们村里的孩子来说，是非常幸运的，最起码不用像其他村孩子那样，起早贪黑地骑着“二八大杠”，往返那么远的路了。

那是一所农村最普通的初级中学，看起来毫不起眼，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学校大门口，是当时农村校舍最常见的样式，两个砖砌的垛口，中间是正门，左右为偏门，两侧朝外扇形而开，墙上红漆楷书“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几个字，据说还是当年毛主席为“抗大”题写的校训，后来被广泛用于教育行业，以作训诫和指导。团结与活泼让人感到和谐与轻松，而紧张与严肃又令人感到沉重与压力，它们看似矛盾，实则有机统一，既是一种完美的生活境界，也是我们学习、工作所必需的积极氛围。倘若我们稍微留心，在乡下那些老旧建筑的墙体上，仍能看到这几个耳熟能详的斑驳大字。

那时候，对于农村的孩子们来说，学校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当然也少不了有几个逃学旷课、上树爬墙、玩弹弓、掏鸟窝的调皮学生。学校门口朝东，往北是村里的大石桥，往南则是通往乡里的大道。路东有一口水井，旁边是弹棉花的小作坊。南边大道两侧，是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的毛白杨。进入校门，迎面有几棵粗壮的柳树，后面是三排教室和老师们的宿办室。在路口交叉处，一口铁铸的铁钟，高高悬挂在柳树上。那口铁钟，原本是挂在最北边宿办室旁边的，大概是前排教室听不太清，老校长就吩咐后勤老师，把铁钟挂到了校门口附近。

当时的敲钟人，是学校传达室的门卫师傅“老王头”。老王头是当村人，住得离我家不算远，一个前街，一个后街。他中等个子，瘦瘦弱弱的，不爱修边幅，常穿一件褪了色的旧中山装，说话不慌不忙，走起路来慢条斯理。老王头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教师，退休后在家闲不住，就到学校负责看大门，以收发报纸为主，兼管敲钟报时。我们当面喊他王老师，背地里有几个调皮学生，给他起了个绰号“老王头”。父亲从小不允许我对大人没名没姓地随便叫，所以每次在村里遇到门卫师傅，我都会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王老师”。

作为敲钟人，老王头每天总会准时出现在铁钟下，风雨无阻。他的钟声，如同其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节奏匀称。或许对他而言，敲钟是每日的必修课，更是一种责任和使命。快到上下课时间点时，老王头就会信步走出传达室，嘴里叼着烟卷，悠闲地站在挂着铁钟的柳树下，不时抬起胳膊看看腕表。只等时间一到，他便猛吸几口旱烟，提提精神头儿，然后气定神闲地拉动细麻绳敲钟。阵阵钟声响彻校园，余音袅袅，节奏感强，宛如一曲醉人的打击乐。

岁月匆匆流逝，无情地冲刷着过往的痕迹。在我的人生长河里，青涩的中学岁月，同样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记。许多校园往事，依旧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那些场景与画面，时常浮现在眼前，恍然如昨，一如那清脆响亮的钟声，震荡着耳膜。下课钟声徐缓，上课钟声急迫，敲法明显不一样，敲得时间长了，老师和同学们就形成条件反射，下课的步子慢，上课的步子快。到最后，只剩下柳树上的鸣蝉，依旧不急不缓地聒噪着“热啦——热啦——”它们叫累了，喊够了，也就逐渐消停下来……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新生招收进来，老生毕业离开，一茬接着一茬，直到学校后来撤并到乡中，最后就连乡中也都撤销，不复存在了。而我们是敲钟人“老王头”，也在岁月的消磨中，渐渐老去，后来终是撒手人寰……现如今，学校上下课统一使用程序控制的电铃，甚至都不用人为干预。敲钟报时的年月，终究成了老黄历！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钟，早已弃之角落，有的当作破铜烂铁卖到废品收购站，有的甚至难逃回炉重铸的命运。

能再次见到悬挂于校园的铁钟，实属不易。我们有了便捷的电铃，有了音乐般的悦耳铃声，却没有了那些难忘的人和事。而有些人、有些事，我们是不应忘却的，正如这口锈迹斑斑的铁钟。

2023年10月30日

（原载《石家庄工人》2024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