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地处丘陵,村北多坡地,村南是一条长年断流的小河沟。早些年间,河沟是有水的,溪流在我家老宅院门前,自西向东穿过桥洞,折南而去。溪水清澈见底,深不过膝,常见小鱼小虾、孑孓水蚤浅游其中,当然也有泥鳅、青蛙出没。一到傍晚,或是雨过天晴,蛙鸣聒噪,不绝于耳。
老宅院位于村南,门口朝西,隔水沟与出村的大石桥相望。20世纪80年代初,父亲在村东北的自家宅基地上,盖了五间砖坯房,后举家搬离老宅。当时新宅院位于村边,如此一来,到村北坡地里干农活儿、割草放牲口,也就方便多了。
农村的田间地头,到处杂草丛生。尤其是丘陵坡地、沟沟坎坎的,更是野草丰茂。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随处可见,俨然乡下孩子们割草、放牲口的天堂。
春风拂过太行脚下的乡野,沉寂一冬的土地慢慢苏醒,鸭葱便趁着暖意悄然破土。
鸭葱,村里人也唤它“兔儿奶”。这种野草不张扬、不繁茂,也不长高个子,叶片形如桃叶,紧贴地皮铺开,边缘带着弯弯曲曲的褶皱,绿油油的,厚实饱满。顺着茎叶掐断,断口处随即冒出黏糊糊的白浆。这一抹白浆,成了乡间识别“鸭葱”最为显眼的特征,也是乡亲们唤它“兔儿奶”的缘由。
待到春日深些,鸭葱的叶片变得愈加厚实,中间会挺出细细的花杆,顶端托着“毛笔头”样的花苞,一层层的苞衣,鳞片般紧裹着花蕊。时隔不久,花苞顶部便会开出嫩黄的小花,远远望去和蒲公英颇为相似。鸭葱的地下根茎粗壮敦实,外皮呈深褐色,肉质白净。过去日子清贫,初春时节村里人常到坡上挖鸭葱,嫩叶洗净便能做菜吃,口感带着淡淡的清苦。常听老人讲,这“兔儿奶”用处不少,茎叶的白浆能消肿,肥厚的根茎可入药。
乡间野地里,最不缺的或许就是“田旋”了,田埂边、荒草丛里,到处爬满了这种野草。田旋的叶子不大,细长略带弯,像一簇簇小小的箭头,绿得鲜嫩。最耐看的是它的喇叭花,粉白里透着浅紫,小巧而秀气,星星点点撒在绿野间。早晨日头出来它就开放,傍晚天气转凉它就悄悄合上,顺着藤蔓低头歇息。乡下没人特意侍弄田旋,可它活得最为皮实。细细的藤蔓,贴着地皮蔓延,顺着草根绕,沿着土坡爬,牵牵连连,铺得满地都是,故而乡亲们多称它“串枝莲”。
小时候下地干活儿、割草放牲口,到处可见田旋花。随手掐一朵,捏在手里,孱孱弱弱的,带着淡淡的青草气。用拇指和食指轻捏着花梗来回捻动,小喇叭花便会不断地左右旋转,直到花梗变软或折断,这也是我小时候常玩的小游戏。一些爱美的女孩子,还把田旋花插在马尾辫上,一脸臭美的模样。
田旋花平平常常,却把乡野装扮得既温柔又热闹。庄稼地里有它,荒坡野地也有它,耐干旱耐贫瘠,风雨打不垮,天气越热开得越旺,可以说是庄稼人眼里最亲切、最眼熟的田间小花。乡亲们对它又爱又恨,爱的是它装扮了田野,恨的是它长在了田间,根系杂乱如竹,一时难以锄尽。
苦荬菜,又称中华小苦荬、山鸭舌草、小苦苣,也是乡下最为常见的一种野草。
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苦菜最早见于《诗经》中的《风·唐风·采苓》“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对苦菜有详细记载:“苦菜即苦荬也,家栽者呼为苦苣,实一物也。春初生苗,有赤茎、白茎二种。其茎中空而脆,折之有白汁。胼叶似花萝卜菜叶而色绿带碧,上叶抱茎,梢叶似鹳嘴,每叶分叉,撺挺如穿叶状。开黄花,如初绽野菊。一花结子一丛,如茼蒿子及鹤虱子,花罢则收敛,子上有白毛茸茸,随风飘扬,落处即生。”
现代人吃苦菜多是一种记忆,一种文化的传承。早些年间,村里人家春天缺菜,人们会去地里挖苦荬菜。苦荬菜的嫩茎叶可生食,口感甘中略带苦,可用沸水烫一下,再换清水浸泡,除去苦味,可炒食或凉拌,也可作粥作羹。凉拌时先将苦荬菜择好洗净,过水轻焯控干晾凉,捣上蒜泥、淋上香油,加入盐、米醋、辣椒油少许,搅拌均匀后装盘就是最地道的春日野味。
村北的山坡上,野草众多。我之所以提及鸭葱、田旋和苦荬菜,是因为它们充斥着我的青涩童年,对于我个人来说,也是最为熟悉的。小时候放学回家,我会经常背着粪筐到村外打猪草,最中意的就是它们,家里养的猪和兔子也都喜欢吃。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养过牛、养过驴、养过猪、养过鸡鸭,还养过兔子、养过猫。当然了,父母养牛、养驴是为了干农活儿,母亲养猪、养鸡鸭是为了过年和卖肉。至于养兔子、养猫,则纯属我的个人喜好,所以我对小时候养兔子、养猫的印象颇深。而母亲是不喜欢家里养兔子、养猫的,说什么兔子腥臊爱打洞、猫胡乱上床到处拉屎!
记得小时候,邻居送给我家两只小灰兔,父亲还把东墙根的鸡窝改成了兔子窝。我常到村外给兔子打草,后来发现鸭葱、田旋和苦荬菜是兔子最喜欢吃的。刚开始时,兔子仅有三四只,还能在鸡窝里圈养着,后来下了几窝兔崽子,明显盛不下了。父亲干脆把它们全丢进了地窨子,平时就在窨子口投喂。在我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兔子们竟然成了气候,就像母亲说的,在窨子底下打了好多个深浅不一的洞。再后来,兔子集体染病,陆续死了多半,父亲把仅剩的几只全卖了,为此我还难过了好几天。
我至今还记得,瘫痪瘸腿的小鸭子匍匐在泥地里,艰难挪行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乖巧可爱的狸花猫吃了毒老鼠,垂死挣扎的模样。后来,鸭子死了、狸花猫死了、兔子也没有了,我发誓今后再也不养宠物。中专毕业后,我在县城一家单位参加了工作,再也没有打过猪草,也没有挖过鸭葱、田旋和苦荬菜。偶然在荒郊野外见到它们,还是倍感亲切,一种熟稔的感觉涌上心头……
鸭葱、田旋、苦荬菜,这一株株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的野草,却是咱北方乡下春天最本分、最实在的味道。它们寂寂无名、坚韧倔强、默默生长,像极了勤劳质朴、憨厚善良的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2026年5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