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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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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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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失了一件衣服

01 衣物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件空了很久的衣物。

它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像我熬夜敲下的文字,也像我不小心甩动钢笔,掉落的墨汁。

其实,在我想起将它从抽屉取出时,我才认识到,人生有很多事就像此刻的触动一样,总是不小心的一瞬间,才发现,彼此有了不一样的色彩,不一样的格调。

就是这样一件被人看不见的衣物。它在我不同的时刻,变化成不同的格调和样式,让我得以选择我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别人面前。或者说,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一件救赎和忏悔的外衣。穿上它的时候,我看见自己。

在救赎中,我完成认识以前的自己,熟悉现在的自己,寻找未来的自己。这也许才是生命的本质。从出生以后,就身不由己地接受了父母的清洗。

它,静静地陈放在我的面前,我感受着我的身体在立体的空间不断折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一个尘封的抽屉,他们在此刻随着维度扭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分割成了无数件空洞的衣物。

是的,我的抽屉里存放着我的衣物。我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他。他很安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我在颠沛流离的路上,睡了无数个旅馆,搬了无数个租的出租房,唯有他是安静的,在我和阴险的房东吵架时,在我和不愉快的租客发生矛盾时,在我失恋的时候,在我落寞的时候,他只是一件衣物。

我为什么要守着一件衣物哭泣呢?也许是我还有一颗没有失去的童心。只有小孩子会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希望,在还没学会爬的时候,他们会在大人的指引下,试着爬行,学会了爬就学会走。小孩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站起来的,成长起来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不相信那些所谓的指导。我们总觉得所有的好意都是有目的性的,比如,它呈现红色,蓝色,和黑色时,我知道,他代表了不同的身份和结果。

在我拥有一段经历后,这件衣服就多了一种款式和色彩,它像鱼鳞一样,每一片都有它自身的刻度。我不是一条鱼,它也不是如同鱼鳞一样与生俱来地和我本身完美融合。

它每占据我空间的一个抽屉,我就看到自己的坟墓多了一寸厚度。我的身体也更为浑浊,我的灵魂也多了几分重量。

它只是一件衣物,但我突然发现,它才是我生命最真实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不存在了,它代替我在这个世界继续活着。直到有一天,认识它的人将它完全忘记。

而我也知道,我终将会以另一种身份降临这个人间,哪怕我不再记得自己,哪怕我身上又会叠加新的衣物。

但当我看着镜子中熟悉的面孔时,我知道,我首先要明白的是什么样的衣服才适合自己。

02 传承

我离开了生我的故乡。那时候我不憎恨她,对她饱含泪水,有对土地“深沉的泪水”,只因我出生在那片土地上。我觉得那是一片瘦弱的土地,缺文化。传言这里的人几百年前逃难扎根于此,传承下来的,好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认识到,我的观念多么天真。假如真的逃难来了这里,逃离来的先祖又能传承多少?我得感谢我的父母,他们给我讲我祖父的手艺,讲我爷爷的故事。虽然我没见过他们,对爷爷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被父母传言一下,总觉得自己祖上还是有个能人,我们应该不是生来就是穷人,不是思想狭隘之人。

在很多年里,这种虚构的英雄主义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后来的后来,我更加迷惘了。因为我遇到了比我们更好的人,也遇到了比我们更坏的人。

所谓出头,什么又叫出头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其实一个家庭,一个环境,所谓的基因影响成分应该很少,反而是无形中的环境影响,注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

村庄和城市是我们这一代新农民子弟的两个孩子,他们在不同的土地上成长。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注定了要面临在两个空间不同的转换。

我见过四季轮回的草木,它们大部分适应了季节的更替,也有一些无声无息地夭折在气候的转变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为两个我,成为两个截然不同又彼此干预,彼此牵连的人。

他们在母亲小时候讲的故事中,奔向各自的太阳,他们在村庄里学习的道理,仿佛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不通用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要喝水,要吃东西填饱肚子。高兴的时候唱歌、跳舞,不高兴的时候沉默或者破口大骂,也可能对着身边的东西一顿乱踢。比如醉酒的父亲,比如某个心思极小的领导,比如我们诚挚地走在路上,突然跑出来一个恶徒,他们让我们突然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悬崖巅峰,向上或者向下。

我,或者我的衣物上面布满了补丁,每一块补丁后面都一个纯真的世界,每一块补丁后面都是一个大大的世界。我从羞于补丁,理解补丁,欣赏补丁,最后才明白,我一直在不停地打着一块块补丁。有的补丁我以为缝补好后,又在某一天突然从另外的角度看到她的残缺,不得不又重新缝补。我的针绣活一直不如母亲,她缝补的补丁,向来都是一种自然的手艺。

我羞于自己的手艺,羞于穿针引线缝补的补丁总是不如人意,总是有时如明月,有时如星辰,有时又如调皮的萤火虫。它们通过不同的形态和方式爬满我的细胞。

我颤抖。我痛苦。

03 尘世

我脑海,她水汪汪的眼泪像大海出现的漩涡,一圈一圈荡漾,旋转,不快不慢,打着转转。一种清明,混合水墨色的天。仿佛让我看到深远的静谧,纯净圣洁的天使飞向混沌的意识,为我披上一身英武的铠甲,让我心里诞生出保护她的欲望和使命。

我浑浑噩噩,精神世界仿佛被灌满了看似平静,却汹涌澎湃的潮水。在大海的潮涌下,我卸掉所有伪装,蜕掉不属于自己的鳞片,清洗自己的神经、血管、血肉和骨骼。

这件与生俱来的皮,不断让我负重,让我质疑。

三十年了,我是谁,我追求的是什么?我的坐标在哪儿?我看见的是真实还是虚幻,我离家出走后,是否还能转身回去?

我想起那个时常梦见的场景:我扛着打造的一艘船,扛到了故乡,我故乡的人突然好像从没走出过大山。在梦里,我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我跟他们说,外面有很大的河流,坐着船就能抵达彼岸。没有人理解彼岸是什么,又是谁的彼岸,又为什么要去彼岸。他们看着我的船嘲笑我,一堆木头,和山上砍来的柴禾有什么区别,于是有人怂恿着,劈来烧掉吧,很好的柴火,应该能烧出一些炭火。

梦里,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我尽然无法迈开步伐加入到他们的欢乐中,我和我的船安静地躺在成长的土地上,衍生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莫名的孤独。

我在害怕他们的眼神中惊醒。我看见他们转过身,眼神看向我,我看见每一张面孔都非常熟悉——那分明是一张张镜子里经常出现的面孔。

我终于失去了自我。那个用树叶当做翅膀,试图飞翔的少年,不仅迷失在理想里,也迷失在城市中。无论我走到哪儿,无论我遇到善良还是邪恶,他们都会由衷问一句,“你要去哪儿?”。

只有少部分人偶尔询问,你从哪儿来。

昏暗又略带粉色的灯光下,我甚至没有看见她怎么流出眼泪。没有看见她怎么把上升了的氛围,瞬间拉向了生活的另一种镜面。一种被迫无奈的悲伤,像从我的心腔剥出的鳞片。

此刻,她就是我看见的美。在我贪婪的目光下,她仿佛在褪去一件件衣物。

不,她在摘掉我一叶障目的叶子。从视觉剥落我的伪装,打开我好奇的心,再顺着紧张的肌肤,紧绷的血管,一点一点剥离我防备的心。这安静的氛围,让我以为她正在把我熔炼成一滩水,她要融化我,并与我成为一体。

我们所有的孤独不就是为了不孤独吗?

莫当真,我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这场景很相似,就像喜欢一个女孩的那几年,每当她发脾气,嫌弃我的时候,我总会在心里告诫自己,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配不上她。她受委屈了。后来她真的离开了我。直到她在老家订婚结婚后,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她在电话里哭哭嘀嘀的样子,莫不是也是这样?

她说她揪不过她父母。

我猛吸了一口硬盒的阳光利群。

这个瘦小而身材完美的小女孩,她吸烟的一瞬间,那一圈圈烟雾像极了年少时看的电影场景。我怔住好久,她也第一次在我心海种下一些从未出现过的种子。

她不是我寻找的救赎。

她只是我在漆黑的屋子,找不到门窗时,打开的一条地道。

我喜欢。

我把自己放在无垠的海面,随波飘荡,我在等待海水渗进身体,也许海水渗透了身体,我就能找到蜕变成为一条鱼的方式。

我们都要尝试一些从未尝试过的生活,尝试一些从未尝试过的事。也许会遇见另一些虚无的东西,又或许比现实更现实,比小说故事更小说的故事?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回到生活,生活又是什么样子?

不喝酒的人最后馋上了酒,不抽烟的人最后习惯了点烟。这就是生活。

我把自己抱睡着了。

这一年我没有好好的睡过安稳觉。

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安稳的深入眠。

我就像要遇见另一个她一样,要遇见另一个自己。

这一年,我已经在黑屋子里转了很久,。黑屋子的天空,闪烁着无数的光点。我在享受这些散落的光点,它们像夏夜飞舞的萤火虫。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没有见过萤火虫的人,它们仰望星空,把散步在宇宙的星辰幻想成无数飞舞的萤火虫。这些光点落向人间,落在我散落的影子上,我破碎不愿散架的影子像潜伏在夜里的黑火药,一刹那就被那微弱的光点点燃。

我如此孤独,又如此向往。

曾经我也想过成为一只萤火虫,点亮另一只萤火虫。

我为自己挖了一个地道。

只要我穿过地道,就能看到另一片天地。

我终于看见别人喝酒,就口馋。我举起的灯笼,透过酒杯,像一块孤独的补丁打在光影上。在这匆忙的人世,每个人都成为了彼此的补丁,每个人都像印在一件衣服上的小花朵。至于我们身上涂抹的色彩,是记号,也好像一块恰合适宜的拼图。

我们已经在这座城市奋斗了很多年。我们还在奋斗,啥也没有,只有酒和瞎掰扯。仿佛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能有瞎掰扯的人已经是很大的慰藉。有时候我们沿着江边走,看着比天空的星辰还璀璨的灯火,人间的丝丝暖意才涌上心头。

04 那片天和这座山

我要去看那片天。首先得翻过这座山。

那和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比如小时候,身边人张口闭口的这里和那里,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长大后的这里和那里,也很有意思,那是真的远了。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那些迟暮的老人,口里的“这和那”,应该有种恍如隔世的意思。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这些年,为了看那片天,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这座山”。这座山,只能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在别人的眼里就是那座山。别人可不会管你翻山的艰辛,也许还觉得你游山玩水,是一种享受。也许你花了半天时间爬过的山,别人开车半个小时就过去了。作为一个山里人,每翻过一座山,在享受一种突然的轻松和释然时,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悯。

大部分人不是生来就要翻山的人。那片天和这座山,就像一个哑谜。在不同人的眼里就有不同的距离和风景。爬山的人,腰间其实都别着一把刀,不是用来砍荆棘,就是用来砍自己。只有不爬山的人,才会用身上的刀,砍那些爬山的人。

202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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