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入石阡地界,看见高速路边的房屋飘着熟悉的烟火。蓦然想起提着蛇皮口袋随着大哥排队买火车票,挤绿皮车的场景,竟然已是十八年前。那时候从家里出门,要坐一个小时班车到县城,在县城车站买到镇远的车票,大约还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到了镇远火车站还得排队买票。年底回家也一样,买不到火车票就只能买汽车票,进入贵州地界就要在盘山公路上享受颠簸车程。像我这种晕车的人最是遭罪。也有老乡组队骑着摩托车从广州返回老家,记得2008年大雪凝冻,大哥在佛山新买的摩托车,骑到家已经变成了半新。
没有什么能阻挡,那些务工人员回家的心。回家过年不仅是听那些熟悉的乡音,心心念念的家乡菜,亲朋好友的吆喝,最重要的是心中那份归宿。阔别一年,山里吹的风,地里父母种的蔬菜,和圈里豢养的家禽,都在等着远归的游子大展身手。它们最是亲近那个往日的“少男少女”,也许“过年”不只是和家人的团聚,亦是如今的我们在和那个过去的“我们”团聚。在洗涤颠沛流离的心灵污垢,在滋养最初的“初心”。
腊月二十后,邻里乡亲其实已经在相互通气,谁家的谁什么时候回来,谁最迟,吃不吃得上泡汤饭(杀猪宴),基本有了个数。或是知道邻居谁要回来,原本计划的杀猪宴,就会贴着归期在进行。最多的场景,大概就是看到路边算子日子瞻望的老人吧,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提着煤油灯或是打着手电筒候在路边,或是在马路边的人家坐着聊天等。那时候外出回来的年轻人一般会带来外地的糖果零食,买点外地的烟,到家后散发给碰见的小孩,打烟给遇见的乡亲。
这么多年过去,袅袅炊烟不变。泥泞山路消失了,县县通了高速,家家也通了水泥路。山里的木房消失了很多,一栋栋砖房已然和以往有了翻天覆地的区别。而年前不变的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东一声西一声的杀猪声,在袅袅炊烟中返璞归真。过年这一天,同族的一家子要在每家都吃上一顿年夜饭。外出一年,天南海北,所以后面这些年,每家的年夜饭也会多出很多新鲜样,海鲜、烧鸭这些以往不曾出现的美食,逐渐成了年夜饭上的家常。相比往年的腊肉、香肠和现宰杀的鸡鸭鱼,年夜菜也丰富了很多。年夜饭上的酒也从散装高粱酒,延伸到了黄酒、红酒以及五花八门的瓶装酒。除夕这一天,基本要从早吃到晚,兄弟姐妹多的一天要吃十余顿。一边吃,一边喝酒,一边唠嗑,这一年积攒的都要在这几天相互倾诉干净。让那些个一年没见的兄弟姐妹,让那些个留守的老人孩子,进入彼此被封存的一年生活。仿佛,我们都要回到这里。生怕有一天回来,就陌生了。
今年过年和往年一样,看了健在的老人,爬了儿时放牛砍柴的山坡,最后一天还去草丛捡到了几朵茅草菌。把早些年搁置在老房子的书搬到了新房子,大部分已经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无意间发现后面这几年用纸箱子带回来的书中,有几个纸箱子竟然长了虫子。原来这些年,最落寞的竟然是在外陪伴自己的那些书籍,有些是自己喜欢了好多年的书,有些是文友的赠书,还有的就是写作近二十年的样书了,在床架散开也有一大堆。我竟然没有了翻阅的动力,蓦然想起第一次在文学杂志发表时的激动,第一次有工友在书摊买回一本有我作品的样刊时的喜悦。
返程前夜,我站在阳台久久地望着夜空,依稀的星光点点,仿佛在和以往的夜空重叠。年少的我,大概就藏在那一本本样刊中,每一节文字都有一个时光切片中的我。也许,每带回一本样刊,就在向过去的我邮寄一寸光阴。
2025年2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