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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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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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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零部件(外2首)

在一台挤压机面前

 

 

滴在挤压机上的小太阳

要把它当作一弯小小的月亮

烈日挤出身体内的汗渍

月光照亮夜晚的路

这是规律——

 

我再次看见

当年流水线上的工友毛桃

点亮的灯

 

一台沉寂的挤压机失去高温庇护

我伸出双手轻抚

触摸挤压机冷却的体温

我见过冰冷的铝棒经过挤压机体内

熔化成一截截门窗型材

那些流水线上的日子

一台台炙热的挤压机如同站岗的列兵拨动

每日转动的指针。一个工厂

有人来来回回,有人一去不返

有人从少年到了老年

一台机器,报废了就被拉去废铁厂

 

而此刻,十月的北京

创意的门打开一扇崭新的窗户

在阳光的晃动下,我仿佛看到

废弃的挤压机重新运转

一个个经过挤压机生产的产品

顺着时光追溯,化身精灵

逃出光阴囚笼,欢呼,雀跃

我看见——他们

涨了工资的打磨工

提了级别的机手

超额完成产量考核的组长……

 

我仿佛站在光阴隧道的一端

一抬脚回到十五年前

辍学的毛头小子注视一台

挤压机挤压出不同型号的产品

记录它们原始和成型的重量

忙忙碌碌的机手和操作工不断控制着

产品的质量——在那身后

一代人的背影

 

运转他们的动力,颠沛的青春

因为一台沉寂的挤压机

我是那忙碌的机手,操作工

也是那身后,长大的孩子

一群闪烁着光点的

搬运工——在时光的重叠下

融合成光阴的碎片。一些文字和语言

难以载于书册,只有彼此融合的

瞬间,才能完成内在的碰撞

 

如同此刻,我与一台挤压机对立

彼此看向光阴的另一头:过往或者未来。

当阳光洒在电通创意广场

我们相遇,彼此在光的折叠下

完成一句抒写了很久的诗行

我读我的诗,你画你在器皿上的画。

 

 

迁徙的零部件

 

 

老毛曾经按下去的

一竖,阿拉伯数字“1”

一横,大写汉字“一”

此刻被我重新拾取,若干年后

我们失联于茫茫人海

在一台废弃的挤压机面前

靠着时光的轴承,完成杠杆原理

我仍记得辍学南下

在高温挤压铝棒的挤压机前

他讲他年轻时遇到的师傅

手把手将一张纸按在机身上

教他颤抖握笔,写下一横一竖

它们都念“yi”,不同写法

如不同型号的螺丝放置不同位置

老毛说,他那一群人

没想过要学习,包装,搬运

就是好的工作

写字,他是被师傅逼的

学了写字,就得学更多的数字

就得学加减乘除,学计算自己的工价

学算工友的工价

学领导的想法,学公司的发展

学改善,学创新,学改变

学阿谀奉承的人际关系

老毛从一个小工到机手组长

从爬学到了走,就停不下来了

 

“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有的东西学不了,但已经很好”

“要学会止步,也要大胆……”

 

2011年离开广东时,我们喝了一场酒

他喝白酒,我喝啤酒

许多年以后,我才懂得

老毛没有学写字时,想做的只是

眼前沉寂的,笨重的机器

那是我们共同的父亲,在老家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一辈子只知道春来耕作

秋至方收,一种没有迁徙的候鸟

在一代人和另一代人身上完成迁移

此刻,沉重的机器以新的方式回归

在我和老毛的身影上完成迁徙

他那一头上去,我这一头落下来

我们没有了联系方式,就在光阴的长廊

被迫玩着孩童的跷跷板——一颗螺丝钉

可能影响产品的质量,但不会

影响生产运行,我们在流水线上

测量产品,也在不断测量自身

沉默的机器没有想法,它按部就班

不断测量的工人要在体内持续生长

以满足更替的机器从手控到自动化的

更替,我们,捆绑在设备上的零件

从老毛将“yi”按向机身那一刻

就在不断地把自身磨成嵌入机器运转的

一个活动的,拥有自主意识的零件

 


 

 

 

深加工机器上的讯息



打了蜡,涂了油的  

深加工机器,泛着磷光。

传输带上,一枚叫时光的硬币

容纳一台流水线机器的一生

 

闪光的点与依稀的锈迹,  

打造一把钥匙和锁,  

在我的世界里遗失。  

 

此刻,传递某种讯息

逐渐聚焦瞳孔

透过一丝光亮

捞出浮游在岁月长河的枯枝——  

一双废弃的手套

 

一个叫阿彪的工人

把机油涂抹在南方的脸上

融合了机油和汗渍的工衣、手套

最终被丢进垃圾桶

 

我在光与锈迹的调色下

寻找他们,被歌颂的  

流水线坚韧的“螺丝钉”

 

他们把一枚真正的螺丝钉,  

和一部分半成品,拼接。  

 

老男人阿成,  

用青春和热血打磨的产品——  

他的儿子,  

成为村里第一个上高中、上大学,  

在城市写字楼工作的白领。  

 

他用机器搬弯的零件

是身体和灵魂深处  

与生俱来的“恶习”

 

我曾问:“痛吗?”

“痛个屁。”  

练习无数次

终于写下自己名字的老农民

在无数次折弯束缚体内的骨骼后

终于成为流水线上一名矜业的老工人

 

生锈的部位已经腐蚀,

他深夜的睡眠。

 

一个月圆夜,因为儿子的电话

他躲在厕所哭了很久

后来沦为酒鬼。齿轮

在体内停止运转。一台机器

只有运转时会产生体温

一件产品

只有输送到指定的位置

才会成为有用的螺丝钉

 

在这台时间机器上流转的:

阿雄,娶了南方姑娘……  

阿玉,嫁了南方靓仔……  

阿池,定居肇庆……  

阿明,兜兜转转回到理想的文青……  

 

深加工工序上,我们各自折成  

一枚浮游的纸船,随潮流  

汇聚,分离,  

在某个特定时空,  

碰见一枚生锈的硬币。  

 

如此刻,我站在  

一台废弃的深加工机器面前,  

折射温柔的光。  

 

那么多光粒,  

依附在被油蜡覆盖的锈迹上,  

被堵在时光的轴承上。  

一把遗失的钥匙和锁。  

我在瞳孔看见,  

售卖通行硬币的老人,  

他的麋鹿和马车,  

等了我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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