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诗歌的生命意识
生命是那么的孤独、被动、苦难和轮回,必将面对死亡。生命是文学创作永恒的母题。当生命面临困境,对生命的礼赞便成为诗人的精神皈依。现代诗歌,诗人不再局限表面的生活描绘,追求生命本质和内在力量的表达,追求灵魂深处的生命真实。这是诗人的生命意识。所谓生命意识,是生命个体对自我存在、自我价值的深刻领悟,它植根于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心灵深处。生命意识触及生命最本质的问题:何为存在?这一问题引导人对生命存在本身进行哲学建构。
弦河居杭州,他出生于贵州,那里莽莽山海中风在树梢歌唱。弦河早早踏入社会,生活不仅使弦河反思生命本质与存在价值,还激发弦河对生命深层意义探索。弦河感知生命的丰富与跌宕,触摸到生命的脉搏。经历生活的洗礼,弦河开始从文学层面思考生命的意义、价值和归宿,乃至思考“生”与“死”的关系,追求对生命高层次的理解。
弦河诗歌远听细腻安然、敏感纯净,细察之下却有热情和生命力蛰伏其间。缠绕处常流露隐秘忧伤,克制的叙述背后俨有波光潋滟。既以不易觉察的方式靠近了人类内心的危险临界,又以对人性的宽容唤醒了我们关于温暖的朴素回忆。喧嚣中藏着哀伤,热烈中藏着寂寥。
2、生命意识的觉醒
文学的生命意识植根于自我觉醒的社会思潮和文学思潮。起初,文学作为先声,激昂倡导社会进步,这一呼吁是个体价值的觉醒;随后,文学转向对人的情感与精神世界的关怀;最后,文学对内在世界的挖掘促成生命意识的萌生,文学开始探讨生命的本质。
弦河的生命意识使他能超越日常琐碎,审视生命的广阔维度。“闭上眼睛/我们将会在黑暗中/撕掉代表身份的标签”,“没有明确的指引/我们是否能在前行中找到归宿?”“这一生/我将如寄生虫一般度过/在潜意识中/自我辨别寄生体和寄生虫的关系。”(《偷月亮的人》,《散文诗》,2022/8)人的潜意识包含人心灵深处未被意识到的部分,它是个体生命最原始、最真实的思想感情。弦河在潜意识中辨别“寄生体”与“寄生虫”的关系,实际上是在探讨自己与自己所依赖的外部世界的关系。只要生命不息,痛苦就会如影随形跟着人类。人生困境赋予生命深度和活力。“我见过太多憋死的人,好像/真的就是人才憋的难受。”(《把胸腔里的星辰归还大海》,《四川文学》,2024/1)“憋死”不是生理层面的窒息,而是当个体生命处于无法摆脱的困境时,心理、情感乃至精神的无法“呼吸”。“殊途同归的轨迹/从遥远的时光中捎来书信/我的存在是否只是/长河搁浅的容器?”(《藏起来的秘密就是花朵》,《诗林》,2024/1)我们是否只是时间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和冲刷?生命的存在是否有更深层的意义和价值?
弗洛姆在《存在的艺术》中说:“人类的充分人性化需要突破由占有为中心到以活动为中心,由自私和以自我为中心到团结和利他为中心。”生命意识觉醒后,弦河对生命的认知不仅表现在对生命内核、人生痛苦和人生价值的认识上,还表现在对人性的理解上,许多诗都体现他对人欲望的见解,展现人性的利己化弱点。“一旦我们有向往美好的意愿/我们就会在这个世界创造/很多的恶。”(《内在镜像》,《浙江诗人》,2022/4)这与荀子的观点相似。人在追求“美好”的时候,常通过采取一些手段来达到目的,这些手段在客观上可能会创造更多的“恶”。人性总是自私和贪婪。
3、生命的孤独与被动
漂泊的人生给弦河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痛,这份持久的痛苦,在弦河面对新的价值取向和抉择时,悄然转化为一种危机意识。弦河深刻感受到,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再次触动那条未愈的伤疤,这份危机感使弦河更加深刻地体会生命存在的孤独。“我的内心有一间小黑屋/失眠的时候是它/不失眠的时候也是它,”(《弦河的诗》,《四川文学》,2022/12)小黑屋是弦河内心世界的一部分,无论是否失眠,小黑屋都持续存在。弦河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努力进行自我探索与反思。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被某个问题困扰,希望以诗歌形式揭示问题,面对问题,解决问题。诗中的“小黑屋”代表弦河与外部世界的疏离,象征心中持续的难以摆脱的孤独。
人的生命从某种哲学视角审视,是虚无的、不确定的,人常常在复杂的社会生活中感到力不从心,难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大多数时候,人不仅在与自然的较量中处于弱势地位,在同类的比较中也免不了自卑,这种感受是对生命脆弱性与不确定性的深刻体悟,也是对自己在宏大世界中的渺小定位的自知。“有时候我会认为/自己是拾荒者/除了生不是自己所求/这一生我们都无法做自己。”(《内在镜像》,《浙江诗人》,2022/4)生命于我们而言,是自然赋予,人生旅途的漂泊、无法预知的命运也是自然的赋予。
4、命运无常,价值永恒
文学的生命意识源自时代思潮的激荡和作家内心世界的独特体验。弦河内心深处对周遭环境持有一种天生的排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刻的、常态化的压抑,这种压抑直接作用于他的生命体验,使他时常陷入对生存环境的挣扎与反抗。正是弦河压抑而深刻的生命体验,让他在笔端构建了一个对生命不甘就范的抗争者。
生命中无法回避的困境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伴随而来的痛苦是生命与生俱来的情感体验。它可以促使人成长,让人在逆境中找到希望,进而更加深刻地理解和拥抱生命的全部。“这一生,还有很多没走完的路/在你没来之前就被磕碰了。”(《酿造术》,《诗刊》,2022/5)打破时间的线性顺序,将个体和命运之间的关系置于时间框架叙述,强调个体面对命运的无力。尽管弦河在追寻生命的过程中,时常被失意的情绪笼罩,但他深知个体生命的存在如沧海一粟,所以他并未止步不前,也并未放弃对生命深层价值的探索。相反,弦河以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在困境中探寻生命的意义,向读者展现他对生命价值执着追求的不屈意志。在《如果有远方的朋友到来》中:“甚至农民的儿子也只是/从小放牛/长大犁田的小伙子/外面的世界永远是山外面的山/河对面的河。”(《酿造术》,《诗刊》,2022/5)从浅显层面看,诗表达弦河对传统农耕生活的继承,展现农民生活的辛勤朴实。深入挖掘发现,诗歌反映弦河对命运的反抗。外面的“山”“河”于弦河而言,不仅是地理上的障碍,更是心中难以逾越的认知边界。弦河通过对生命真实面貌的展现,得到一种释然与慰藉。
“我的生命是断节的/埋在土里时/只想着发芽/发芽了又想着开花/开花了又想着结果/结果了又想着/种子会落向哪。”诗传达出来的是生命的连续性和完整性,从埋在土里到发芽、开花、结果和最后种子的去向,每一个阶段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共同构成生命的完整过程。“没有学会躲避刀子的人/就要尝试不断接受刀子插在身上/直到不怕刀子/也直到再也不敢有刀子。”(《告己书》,《文学港》,2022/11)勇敢面对困难与挑战,坦然接受成长过程中刀子插在身上的疼痛,使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加坚强和成熟。成长过程中,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勇敢接受命运的挑战,才能走出生活的困境。
5、“生”与“死”的关系
海德格尔说:“日常生活就是生和死之间的存在。”生命意识与死亡意识紧密相连,二者共同构成生命哲学的深刻内涵。然而,生命的起点——出生,归宿——死亡,是个体生命体验的两种极端,这种无法触及的神秘感,加之对人存在形式本身的向往与困惑,构成人面临的生存困境。或许,生命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一困境的深刻诠释,它让人在有限的时间内不断探索与体验,把握并理解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存在本质。在追求理想生命形态的过程中,弦河敢于将目光投向死亡这个神秘而庄严的领域。在弦河笔下,生命形态既有激昂向上的“生”,又有泰然自若的“死”。“出门的时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响接着一响/比出生时的啼哭喧哗。”(《告己书》,《文学港》,2022/11)这是一种“生”与“死”的对立。原本象征欢乐与喜庆的鞭炮,在此刻的送葬仪式上承载太多悲伤。弦河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婴儿初临人世的清脆啼哭相提并论,直接引出他想要表达的生死观。诗歌表达弦河对生命起源的敬畏和对生命归宿的尊重。
人生旅途中,个体生命无时无刻不在向死亡靠近,然而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存在的必然形态。从哲学层面看,生命与死亡是对立统一的,二者是同一问题的不同方面。弦河以自己对生命的见解,将生命意识与死亡意识融为一体,诗歌表现他对生命的热爱与追求。“在这片土地上,我成为父亲的时候,父亲又成了孩子。”(《春天的轨道》,《星星散文诗》,2024/1)家庭角色的转换诠释生命循环的内涵。从生死观角度看,自己、父亲与孩子构成时间、生命、传承、变迁的宏大叙事,隐喻一个人的一生。这里的“生”不仅是生命的诞生,更是生命状态的不断更新和转变,这里的“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旧有状态的消逝和新的开始的孕育。与萨特的存在观相似,萨特认为人是“共在”性的,即“一个在其存在中包含着他人存在的存在。”弦河的诗歌更体现“生”与“死”的交融,体现对生命不息的敬畏,同时也体现对生命的感慨。
6、外在表现与内在生命的关系
现代社会,人往往在孤独的旅程中向内探索,寻求源自内心深处的力量。这一过程实际上是在试图摆脱对外界既定价值的依赖,勇敢展现自我的存在意义。无论是外在表现还是生命内在,都是一个人个体生命与外感之物的融合。
随着自我觉醒,一系列精神上的挑战与危机悄然到来,它们源于自我认知的迷茫、价值判断的困惑和未来道路的不确定,这些危机感使弦河更加深入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实现心灵的成长。“我找到有关的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学生证,甚至计划生育证,民族证也算上,有可能还有一本证明自己残疾的残疾证,可是无论如何证明,我都没有一个证可以证明,我是健康,还是残疾。也没有什么证可以证明我拥有一座完全属于我的花园”(《香客》,《文学港》,2013/12)弦河列举一系列证件: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学生证、计划生育证、民族证来展开自己对身份、归属感和生命内在的探讨。在现实生活中,证件往往用来证明一个人的身份,但弦河却意识到外在证明与内在生命的断裂。弦河想表达:尽管我们拥有各种各样的外在证件来证明我们身份的某些属性特征,但这些证件终究无法触及我们生命内在的真实状态。“没有什么证可以证明我拥有一座完全属于我的花园”,这里的“花园”指弦河内心的理想世界和理想精神状态,也指弦河对归属感的渴望。
弦河清楚认识到外在的社会因素对个体生命产生的影响。在《新装》中,他说:“我的衣服穿在身体内部/外面是赤裸裸的成熟/我无法扔掉一直穿着的衣服/遮蔽身体也不是本来的意愿/我想我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只携带了对父母的爱/因为爱穿上了衣服/现在他们遮蔽不了我身体的真实面貌/于是就开始遮蔽我的身体内部,”(《2014最佳诗歌》,辽宁人民出版社,2015/4)看似矛盾的说法,实则暗示外在表现与内在灵魂的错位。内在与外在的错位,表达弦河对灵魂的认识,他知道生命的成熟不是体现在表面,而是体现在内在世界的丰富。弦河揭示外在社会因素是如何影响个体生命,并内化为个体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最终影响个体生命对自我和世界的认知。
7、爱与被爱的渴望
对爱的追求是实现生命价值、塑造完整人生不可或缺的一环。“你们醒来/要在怀里说爱我。”“他们在遥远的故乡/我从未听到他们骂我的女儿/从未听到他们关心女儿的心关心过我/现在,到了岁末的年关/他们第一句是/今年回不回家/我说回/他们就说/你回不回没关系/小的回就行了。”(《种子回到泥土就是回家了》,《民族文学》,2019/5)这首诗悄然透露弦河成长过程的阴影。岁末年关时,父母不经意的“玩笑话”,给弦河布满“伤痕”的心灵造成难以言喻的“二次伤害”。对“爱”的渴求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减弱,反而在弦河心中生根发芽。
当对生命的深切呼唤进入到潜意识深处,它便以一种强烈而纯粹的形式在爱情中得以体现。爱情道路遭遇坎坷,对“爱”的渴望被无限放大,希望在爱情中弥补过往缺失。这种渴望是生命本能的直接映射,是生命活力的展现。在爱情中,人们寻找生命共鸣,体验情感升华,从而更加深刻地感受生命的存在与价值。因此,对爱情的追求被视为生命本质的外在表达,是生命原型在情感领域的另一种鲜活展现。“想在西湖/遇见一个一见就心动的女子/她为我而来/所有的欢喜应该是/你站在她的面前/你就知道要去向哪里。”(《弦河的诗》,《西湖》,2021/9)这首诗洋溢着对浪漫邂逅的憧憬和对纯粹爱情的渴望。西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情圣地,象征浪漫与唯美,弦河虔诚渴望在这片充满诗意的湖畔遇见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诗蕴含弦河对爱情与人生目标的双重寄托。
爱情是生命意识中的敏感神经,其力量足以穿透个体生命,直达灵魂深处。弦河对纯粹爱情的追求被责任与道德的枷锁束缚,使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感情,于是弦河心中那些热烈的情感、未能圆满的情缘便化为难以言说的遗憾。这些遗憾不是弦河对生命冲动的简单压抑,而是深思熟虑后,将个人激情转化为更深沉和内敛的力量滋养灵魂。“我无法入睡”,“我是个没有春天的人”,“重生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原罪”,“这有什么关系/我爱着的女子/她像花儿开放/依偎着她所爱的美男子”,“我负气逃离的屋子/现在它终于成了我无法挣脱的枷锁”,“我好想再飘起来/飘起来告诉屋顶那只鸟儿/飞翔也许并不是自由。”(《我与所有皆熟》,《扬子江诗刊》,2017/4)作者内心既纠结又痛苦,无法入睡,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春天”的人,甚至对自己的生命进行否定,最后他用“这有什么关系”试图掩盖或淡化情绪,表现“故作坚强”的态度。小人物的命运就是这样:经受与寻找,躁动的生命空无依傍地经历苦难和悔恨。但是他们怀着素有的真挚澄澈的心,以诗歌的方式讲述着人的顽强坚守——这是一条记忆的河流,凄凉而不失壮美,闪耀着幻想的光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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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弦河:《昙花或炊烟》,《诗潮》,2022(2)
[3]弦河:《把胸腔里的星辰归还大海》,《四川文学》,2024(01)
[4]弦河:《藏起来的秘密就是花朵》,《诗林》,2024(01)
[5]艾里希·弗洛姆:《存在的艺术》,汪雁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1
[6]弦河:《内在镜像》,《浙江诗人》,2022(04)
[7]弦河:《弦河的诗》,《四川文学》,2022(12)
[8]弦河:《酿造术》,《诗刊》,2022(5)
[9]弦河:《告己书》,《文学港》,2022(11)
[10]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杰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7
[11]弦河:《春天的轨道》,《星星散文诗》,2024(01)
[12]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5
[13]弦河:《香客》,《文学港》,2013(12)
[14]谭桂林:《现代中国生命诗学的理论内涵与当代发展》,《文学评论》,2004(06)
[15]王蒙,宗仁发:《2014最佳诗歌》,辽宁:辽宁人民出版社,2015.4
[16]弦河:《种子回到泥土就是回家了》,《民族文学》,2019(05)
[17]弦河:《弦河的诗》,《西湖》,2021(09)
[18]弦河:《我与所有皆熟》,《扬子江诗刊》,2017(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