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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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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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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粥

进了腊月,风就添了几分钻骨的凉。山城的冬雾总爱缠绕着老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暗,墙根的青苔缩着脖子,也像是在盼着一碗热乎的吃食。

记忆里,腊八的味道,是从母亲凌晨的脚步声里漫出来的。

那时候日子紧巴,大米白面金贵得很,哪有什么糯米、莲子、桂圆来熬正经的腊八粥。母亲自有她的法子,天不亮就揣着簸箕去粮桶,先筛出细磨的玉米粉,又从瓦缸里摸出几块红薯干,上锅蒸软了碾成粉,再削几个土豆,细细擦成丝,在锅里焙得微黄,也磨成粉收着。三样粉混在一起,就是那年月里,我家独一份的“腊八粥”底料。

煤球炉的火光映着母亲的脸,她挽着袖子,往小锅里添足了水,等水咕嘟冒泡,就把混合好的粉面,一边用筷子搅,一边慢悠悠地撒进去。炉膛里的煤块红得发烫,锅里的糊粥渐渐变得浓稠,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混着煤灶的烟火气,在公用厨房里漫开。我扒着门框看,母亲回头笑:“馋猫,再熬半个时辰,就给你盛一大碗。”

那时候的老房子,邻里亲得像一家人。张家阿姨是从张家港嫁过来的,说话总带着软糯的吴侬软语,她家的腌萝卜干脆生生的,是喝粥的绝配;罗阿姨是湘潭人,嗓门亮堂,爱唱几句花鼓戏,总说母亲熬的粥“比糖还甜”;还有当警察的李叔叔,家在长寿乡下,腊八这天总值班,母亲每次都让我端一碗热粥送去派出所,说“暖暖身子,比喝浓茶强”。

粥熬好时,天刚擦黑。母亲用粗瓷大碗盛了,先给我舀一碗,撒上小半勺炒香的芝麻。我捧着碗,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放,小口小口地抿,玉米的醇厚、红薯的清甜、土豆的绵密,在嘴里融成暖暖的一团。正喝着,张阿姨就端着萝卜干过来了,笑着往我碗里夹:“弟弟快吃,配着这个更香。”没多久,罗阿姨也来了,手里攥着小半碗炒花生,往桌上一放,就和母亲唠起了家常,说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说巷口的腊梅快开了。李叔叔巡逻回来,接过我送去的粥,蹲在门槛上呼噜噜喝得精光,抹抹嘴说:“嫂子熬的粥,就是能扛饿,今儿个值班,浑身都是劲儿。”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吃得香,眉眼弯成了月牙。她自己却舍不得多喝,总说“你们年轻人胃口好,多吃点”,等我们都放下碗,才端起剩下的粥,就着咸菜慢慢喝。那碗用杂粮粉熬成的粥,看着朴素,喝进肚里,却是熨帖的暖。老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粥香,飘得老远老远,雾霭里,都是邻里间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老房子的预制板楼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愈发光滑。家里的粮食品种渐渐多了起来,母亲的腊八粥,也变得越发丰盛。

她开始早早地准备食材,白糯米淘洗得干干净净,黄小米金灿灿的,红大枣饱满圆润,还有茯苓、薏米、花生、黑豆,一样样挑拣出来,泡在清水里。

腊八这天,母亲把这些五颜六色的食材倒进锅里,文火慢熬,熬得粥汁浓稠,香气扑鼻。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红的枣、白的米、黑的豆,在锅里翻滚着,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可喝着这样香甜的腊八粥,母亲却常常叹口气。张阿姨随丈夫调回了张家港,走的那天,老房子里的人都去送行,她拉着母亲的手,哭着说“嫂子,我忘不了你熬的粥”;罗阿姨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新房,接她去住,临走时,把家里的花鼓戏磁带送给了母亲,说“想我了,就听听这个”;李叔叔退休回了长寿,临走前,特意给我家送了一袋新米,说“以后熬粥,用这个更香”。

老房里的邻居,渐渐走散了。搬进新居的,调回老家的,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楼房,变得冷清起来。母亲熬的粥,越来越香,碗也换成了精致的细瓷碗,可饭桌旁,却只有我们家的五口人。她舀起一勺粥,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子,轻声说:“粥是好了,可人却少了。”我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酸酸的,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后来,我和弟妹也离开了老房子,去了市里工作。每年腊八,母亲都会提前熬好粥,等我们回家。她依旧会挑拣最好的食材,熬得粥香满屋,可她的脚步,却渐渐慢了,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我坐在她对面,喝着香甜的腊八粥,听她念叨着老屋里的人和事,说张阿姨来信了,说张家港的腊梅开得旺;说罗阿姨打电话来,说城里的日子挺好,就是念叨老房的粥香。

再后来,母亲走了。

又是一年腊月,山城的雾依旧很浓。我站在老房的巷口,青石板路依旧湿润,墙根的青苔还在,只是再也闻不到母亲熬粥的香气。

我走进空荡荡的老屋,灶台冷了,煤炉不见了踪影,瓦缸里的玉米粉、红薯粉,早已生了霉。我翻出母亲用过的粗瓷大碗,洗得干干净净,学着她的样子,把糯米、小米、大枣、薏米放进锅里,文火慢熬。

粥熬好了,香气漫了一屋,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盛了一碗,端到母亲的遗像前,轻声说:“妈,腊八粥熬好了,您尝尝。”

窗外的风,吹过老巷,带着腊梅的清香。我捧着碗,喝着热乎乎的粥,眼眶却湿了。如今的粥,食材丰盛,香甜软糯,可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张家阿姨的萝卜干,少了罗阿姨的花鼓戏,少了李叔叔呼噜噜喝粥的声音,少了母亲站在一旁,温柔的笑意。少了那份,邻里间热热闹闹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雾霭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粗瓷大碗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原来,最暖的腊八粥,从来不是靠食材堆砌出来的。而是用岁月的烟火,用邻里的情谊,用母亲的爱,一点点熬出来的。

那碗杂粮粥里的温暖,那老房的里的烟火气,还有母亲的笑容,都藏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从未散去。

                  2026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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