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扇门

腊月的山城，雾丝缠裹着湿冷漫过嘉陵江，老楼的青砖墙沁着微凉，可六楼的五扇木门，却总淌着暖融融的烟火气。这五扇门，隔着三尺楼道，连着五户人家，藏着数不清的细碎温暖，把天南海北的异乡人，揉成了彼此的亲人。

602的老安，张家港人，手巧心细，说话温软如酒酿；604的老刘，秦皇岛来的，嗓门洪亮，开着货车跑运输，闲时总爱帮邻里搭把手；601的老余，湘潭伢子，在网上做湘味特产电商，手脚麻利，心热得像他炒的剁椒；605的老胡，喀什汉子，守着个小铺子卖新疆瓜果牛羊肉，话不多，却总把最新鲜的干果塞给楼道里的孩子；我家在603，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在公司做大健康产品研发，闲来便帮着邻里张罗些杂事。五扇门，五方乡音，同住五年，早没了生分，谁家有事，喊一声，其余四扇门准会应声而开。

去年深冬的一个半夜，我正睡得沉，忽然听见602的门“哐当”一声，伴着老安慌张的呼喊：“老伴晕过去了！谁能搭把手！”我披衣冲出门时，老刘已经扛着外套跑了过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快，抬上车，去最近的医院！”老余捏着保温杯跟在后面，里面是刚冲好的红糖水，老胡也从屋里出来，默默扶着老安的胳膊，帮着把她爱人搀下楼。那夜的雾特别浓，老刘开着车一路闯灯，老余在副驾掐着老人的人中，我和老胡在后排扶着，老安攥着老伴的手，声音发颤，老刘腾出一只手拍他肩膀：“放心，有我们在。”

医院里，老刘跑前跑后办手续，老余守着老人喂水擦脸，老胡去楼下买了热乎的粥，我帮着联系老安的孩子。直到天蒙蒙亮，老人脱离危险，我们才松了口气。老安红着眼眶，拉着我们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作揖。从那以后，老安总把自己做的酒酿圆子、桂花糖芋艿端到各家门前，五扇门的情谊，又浓了几分。

老胡的母亲去年来重庆小住，老人听不懂重庆话，也不习惯山城的湿冷，整日坐在门口发呆。老余看在眼里，便天天过去陪老人说话，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混着湘音，慢慢聊，还给老人做湘味的软糯小菜；老刘趁着休息，开车带着老人去磁器口、洪崖洞逛，怕老人走不动，全程扶着；我媳妇教老人包重庆抄手，老安则给老人做江南的细点，五户人家轮着请老人吃饭，把老人哄得眉眼弯弯，临走时，老人拉着老胡的手，指着五扇门，嘴里念叨着新疆话，老胡说，母亲说，这五户人家，都是热心人。

楼道里的孩子多，谁家的孩子摔了碰了，各家都跟着心疼。上次老余的孙子在楼道里跑，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哇哇大哭。602的老安立刻拿出家里的碘伏和创可贴，蹲在地上轻轻给孩子包扎；老刘从车里翻出刚买的玩具车，哄着孩子别哭；老胡递来甜甜的葡萄干，我爱人梅则煮了鸡蛋，给孩子消肿。孩子的膝盖好了，却总爱往各家跑，嘴里喊着“安爷爷”“刘爷爷”“胡爷爷”，五扇门里，总飘着孩子的笑声。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颗颗小太阳，把楼道的湿冷都烘得暖暖的。转眼又到年关，五户人家依旧守着老规矩——除夕前，拼一桌团年饭，算是提前过年。只是这桌饭，不再只是各家的乡味，更是五扇门的情谊，是一年来相伴相守的团圆。

拼桌饭的那天，各家的门都敞着，老安做了松鼠鳜鱼和叫化鸡，还是江南的鲜味儿，端上桌时笑着说：“给孩子们解解馋。”老刘依旧做了清蒸梭子蟹，只是这次特意挑了小的，方便孩子吃，他如今学着做直播，帮着老乡卖海鲜，饭桌上还和老余讨教电商技巧：“你做特产直播做得好，教教我，咱也把海边的鲜货卖遍全国。”老余一边给大家夹剁椒鱼头，一边分享着自己的电商心得，她的湘味特产在网上卖得红火，还帮着老胡挂了链接，卖新疆的瓜果牛羊肉，“咱们邻里搭伙，一起把生意做起来，比单打独斗强。”

老胡的手抓饭依旧香飘满楼，他话不多，却把剥好的虾挨个放到孩子碗里，说起今年的生意，眼里带着笑：“多亏了余姐帮着做链接，瓜果牛羊肉卖得好，老家的乡亲们都跟着沾光。”我做了一锅麻辣火锅，熬了大半天的底料，红油翻滚，烫着毛肚、鸭肠，是山城最浓的热络，饭桌上，我拿出一大罐自酿的桑葚酒，还是初春时五家人一起去南山摘的桑葚，封了大半年，果香混着酒香，甜丝丝的。

三张八仙桌拼在楼道中央，五扇门的人围坐在一起，孩子在桌下跑，大人在桌边聊，聊着一年来的艰辛与不易，也聊着收获与希望。老刘说，今年跑运输遇着经济下滑，货时停时有，多亏了邻里帮着拉客源；老余则说，电商直播刚开始没人看，熬了无数个夜，是大家陪着他出主意；老胡说，刚来重庆时，语言不通，生意难做，是邻里帮着他找铺子、做推广；老安说，若不是那天大家伸手相助，老伴或许就挺不过去了；我也说，去年市场开拓难度大，多亏大家出主意想办法，才慢慢缓过来。

一年来的打拼，各有各的难，可因为有这五扇门的彼此扶持，再难的路，也走得暖烘烘的。酒杯相碰，清脆的响声在楼道里回荡，桑葚酒的甜，混着饭菜的香，更混着邻里情谊的暖，漫过五扇木门，融进山城的年意里。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回老家的事，老安买了高铁票，要带老伴回张家港过年；老刘打算开车回去，顺便拉点重庆的土特产，年后回来接着做直播；老余要回湘潭，给老家的乡亲们买了白市驿板鸭；老胡买了正宗的荣昌卤鹅和火锅底料带回喀什；我则留在重庆，陪着家人，顺便帮着看顾各家的屋子，五扇门，无论走多远，总得有人守着。

夜幕降临，雾裹着年味漫过来，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五扇门上，洒在一张张笑脸上。孩子们玩累了，趴在大人的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渍。大家收拾碗筷，你帮我擦桌子，我帮你端碗，指尖相触，都是暖的。老刘靠在墙上，大着嗓门喊：“明年回来，咱们还拼桌，还一起过年！”“好！”五扇门的声音凑在一起，比酒还暖，比年还甜。

各自回了家，关上门，可五扇门之间的温暖，却隔不住，漫在楼道里，漫在每个人的心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雾色，嘉陵江的涛声隐约传来，眼前仿佛又浮现这一年来的五扇门的往事。

这五扇木门，隔着三尺楼道，却连着一颗颗心，把远亲不如近邻的老话，活成了最真切的模样。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一句问候，一次搭手，一碗热饭，便把异乡的孤单，揉成了团圆的温暖。

腊月的山城，雾依旧浓，可六楼的五扇门，却永远淌着暖，淌着烟火气，淌着最浓的情谊。因为这五扇门，他乡成了故乡，陌路成了亲人，只要这五扇门的灯亮着，哪里，都是家。

      2026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