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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

鲁迅文学院学员

儿童文学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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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的草原(短篇儿童小说)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一大早,姑姑来到我的卧室劝我留下,我没有答应。

上午,表姐来了,要将我行李箱里的衣物放回衣柜里,我还是没有答应。

中午时分,那个给我写过诗的男孩子也来了,告诉我他那当局长的爸爸可以将我安排到县一小当老师,说一小欢迎大学毕业生充实到教学一线岗位上。

我将行李箱拖出姑姑家。

他追了出来,伸手拽住行李箱,喊道:“廖晓玲,你回牧区会后悔的!”

我火了,一把将他推开。

我逃离了县城。

下午六点,我就来到了野马河边。

望着奔腾不息的野马河,我后悔极了!我后悔要是早知道一句谎话竟会造成那样无可挽回的致命后果,那我宁愿跳进野马河中,像一只落水的三个月大的新疆细毛小羊羔一样,被湍急的野马河水迅疾卷走……

那是10年前的事了。

我那时还在巴里坤草原上念小学。

野马河是巴里坤草原上的一条河流,离哈密市G575老爷庙口岸——巴里坤公路168公里。野马河西段9公里处的河面上有一条横跨河两岸的长78米的铁索,供过河的牧民在涉水过河时紧紧抓着,确保牧民能够安全过河。

农历五月盛夏了,野马河水还冰冷刺骨,它是高耸入云的天山山脉东段的博格达峰雪山上的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千年积雪融化的雪水。

晨光照在流动不息的野马河面上,波光粼粼。

野马河的左岸,是一大片杂树林,分布着钻天杨、榆树、沙枣树和柳树,成群结队的麻雀们在钻天杨上筑巢,而喜鹊们和斑鸠们,通常喜欢在沙枣树上筑巢。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戈壁滩的尽头是沙漠地带,零星分布着一些红柳和梭梭。

野马河的右岸,是辽阔的草原,草原连接着绵延起伏的的天山山脉东段余脉和丘陵,丘陵地带有三分之一都被郁郁葱葱的新疆云杉覆盖着。

在蓝天白云之下,在森林和草原之间,星罗棋布着红光镇辖区一个个小村子,坐落着像朵朵白云一样的哈萨克族牧民们的一座座毡房和蒙古族牧民们的一座座蒙古包。

红光镇辖区里的十几个小村子都是典型的牧区,地广人稀,方圆百里,也不过生活着千把人。

平日里,牧民们骑着枣红马和黑骏马外出牧羊、牧马,我们小孩子在家无拘无束地玩耍。

杨巧儿老师来家访的那天,我早早地等在野马河西段9公里处的那条横跨河两岸的铁索旁。

野马河右岸这边的学生不多,除了我,还有一个蒙古族男孩巴音巴图,还有一个哈萨克族女孩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

不一会儿,巴音巴图和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也都来了。

“廖晓玲,牧区新来的支教的大学生老师还没有来吗?”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问道。

“没来呢。”我答道。

“谁说没来?来了,来了!你们看河对岸!”巴音巴图用手一指河对岸说道。

果然,河对岸的铁索下“挂着”一位年龄在20多岁上下的穿着沙枣花印花连衣裙的长辫子大姑娘,她的胸前斜挎着一个大帆布包,正攀缘着铁索涉水向这边过来,动作麻利敏捷,只用了三五分钟就过了河。河水将她高高挽起的连衣裙都浸湿了。她将墨绿底色的连衣裙的下摆抖了抖,那墨绿色底色上印的明黄色的沙枣花显得清新舒爽。

她长着一副典型的鹅蛋脸,双眼皮包含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眨动起来,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那般模样。

我猜,她就是牧区新来的支教的大学生老师了。

“同学们好!”

“老师好!”

果然,她与我们三个学生一见面就把我们每个人的手挨个握了一遍。

“你好!”

“老师好!”

她伸出右手和我握手的时候,手劲不大,只轻轻一握,却能让我感觉到有一股暖流通过我的指尖传递到了我的身上和心上。我还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沙枣花香。

她的个子很高,至少在1米65以上。我很快就发现,我的额头才刚及她的下巴。

她落落大方地向我们介绍自己说:

“我叫杨巧儿,是你们这个牧区教学点的老师。我骑马的技术不好,三十里路跑了两个多小时,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杨老师,那你的马呢?”

“我的枣红马栓在对岸一棵沙枣树上了。”

我们领着杨巧儿老师先后去了巴音巴图家和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家之后,就来到了我家里。

“家里就你一个人?”杨巧儿老师很快就发现家里就我一个人,她问道:“你的父母呢?”

“就她一个人。”巴音巴图抢先替我答道。

“她父亲在她没出生时就走了,她母亲去年也去世了。”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说道。

“怎么回事?”杨巧儿老师问道。

“胃癌。”我说。

“对不起!我才知道……”

“杨老师,没关系,我能够挺住!”

杨巧儿老师把我们这个教学点安排在了条件较好的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家,今后每个星期一、三、五她来我们这儿。其他时间她都在牧区的其他教学点上课,我们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和星期天就自己在家里复习和做作业。

“你们个人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有,说出来,老师会尽量给你们提供帮助。”

“嗯,暂时没有什么困难。”

“对,没有困难。”

“你一个小姑娘平时单独在家里,害怕吗?”杨老师又专门问我。

“不怕!我有它陪我呢!”

说着,我转身往背后一指。杨巧儿老师才发现,我家里有一条高大威猛的牧羊犬。

“它不会咬你的,我给它说过,我的老师要来家里,不许咬。”

“周围还有没有亲戚?”杨老师又问。

“有姑姑家在县城,她经常来看我。还有舅舅家,在离这儿8公里的双鹿林场,也经常来看我。”

了解完这些,杨巧儿老师才点点头,放心了。

从此,每个星期一、三、五,杨巧儿老师都会从河对岸抓着铁索涉水过来,在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家里给我们三个孩子上课。先给一年级的巴音巴图上课,上完,布置好作业,再给二年级的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上课,上完,布置好作业,再给三年级的我上课,上完,布置作业。有什么问题,都在课堂上解决。

一堂大课下来,三个年级,三个民族的三个学生,一个巴掌大的小黑板,一个全能老师:杨巧儿老师教完语文,教数学;教完数学教音乐、美术……

课余时间,我们三个学生各有各的偏好。巴音巴图喜欢画画。他在素描纸上画了一棵柳树给杨巧儿老师看,杨巧儿老师看过之后指导说:“柳树的条儿是这样的……”她边说边在画面上添加了几笔。“柳条是细密的,长长的,飘逸点儿的,就像风正在吹过……”

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喜欢跳舞,她跳的哈萨克族“擀毡舞”受到了杨巧儿老师的称赞和表扬。“擀毡舞”是哈萨克族女孩最喜欢的舞蹈之一,不光是整个巴里坤草原,就连伊犁、阿勒泰、塔城等地的哈萨克族聚居区都有流传。“擀毡舞”形象地表现了哈萨克族女孩擀毡劳动的情形,既适于一个人独舞,也适于集体群舞。跳“擀毡舞”也不受场地限制,既能在哈萨克族毡房里跳,也能在大草原上跳。

“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请你来教教我‘擀毡舞’吧?”

杨巧儿老师反过来拜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为师,跟她学会了跳“擀毡舞”。

我喜欢唱歌。有一次,我缠着杨巧儿老师给我们唱歌。

“杨老师,你就给我们唱一首吧?”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在一旁帮腔。

“杨老师唱歌一定好听!”巴音巴图也说道。

杨巧儿老师想了一会儿,说:“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歌儿了,我给大家唱一首哈萨克族民歌《哦,我的黑眼睛》吧!”

说完,杨巧儿老师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番,就字正腔圆地唱道:

“天亮了启明星呦,

升起来了。

我的家,

又要搬到红石山坳。

哦,我的黑眼睛……

想起啊又要离开,

心爱的你。

唱一首思念的歌,

表达心意。

哦,我的黑眼睛……

世上只有野马最快,

有谁能比上你更可爱。

别忘了林中相约,

永远相爱。

哦,我的黑眼睛……

什么人留在那边,

荒草滩了。

爱人的毡房远了,

看不见了。

哦,我的黑眼睛……

一遍遍望你望你,

看不见你。

小鸟的脖子酸了,

心中伤了。

哦,我的黑眼睛……

世上只有野马最快,

有谁能比上你更可爱。

别忘了林中相约,

永远相爱。

哦,我的黑眼睛……

天亮了启明星呦,

升起来了。

我的家,

又要搬到红石山坳。

哦,我的黑眼睛……

哦,我的黑眼睛……

哦,我的黑眼睛……

哦,我的黑眼睛……”

这首哈萨克族民歌,我在草原上不止一次地听过,虽然对歌词含义不甚了了,但这次这首歌儿从杨巧儿老师的歌喉里悠悠然飘荡而出,我顿时觉得歌声中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力,简直形同天籁之音。

“杨老师,你真了不起!你啥都懂!啥都会!”

“杨老师,想不到你把哈萨克族民歌唱得这么好!”

巴音巴图和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他们两个把杨巧儿老师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长大一定要成为像杨老师这样博学多才、有知识、有文化、多才多艺、可爱可敬的人。”

我嘴上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却并不喜欢整天学习,我想着我的邻村闺蜜沙枣花约我放风筝的事情呢!沙枣花的妈妈老家是山东潍坊的,会扎各种各样的风筝,她扎的蝴蝶风筝在他们那个村里是最美的,也飞得最高。

“杨老师,我胃痛得很。我想回家躺一会儿。”

有一天,杨巧儿老师正在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家给我们三个上课,我和沙枣花约好的放风筝的时间到了。我给杨老师撒了谎。

“廖晓玲,你怎么了?疼得是不是特别厉害?”杨巧儿老师问道。

我偷偷地瞄了杨巧儿老师一眼,见她一脸关切的神态,我心里有点发虚了。

“嗯……好像……有点儿……”我含糊其辞地点点头。我故意双手紧紧捂着胃部,双眉紧锁,装作已经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我想,杨老师肯定会放我回家,我就可以去找沙枣花放风筝去了。

没想到,杨巧儿老师立刻中断了她的课。

“必须马上送你去医院救治!”

“啊?”我一下呆住了。

“我来背你!来,趴在我的背上!”

杨巧儿老师边说边蹲下身子,让我趴在她的背上。

“不需要老师背我,我能走。”我有点后悔撒谎了。

“不行!你快趴在我的背上!别楞在那儿了!”她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无可奈何了,只好乖乖地趴在她的背上。她的身上很温暖,我又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沙枣花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身上的那种温馨的奶香,我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

“搂紧我的脖子!”杨老师不容置疑地背上我,一步一颠地向河边的铁索跑去。她要背着我过河,河对岸三十里之外有一家乡镇医院。

享受着儿时的幸福,我浑身舒软。而我身下的杨巧儿老师却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累坏了,我心里隐隐地产生了一丝不安,但为了掩饰自己的谎话,我也只好继续装下去,将谎话进行到底。

杨巧儿老师伸手紧紧抓着铁索,背着我,开始过河。也许冰凉的河水刺激了杨巧儿的腿脚,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刚在河水里走了几步,就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向河水中倾倒……

“啊!……”在杨巧儿老师背上的我惊叫起来。

“别害怕!搂紧我的脖子!千万别松手!闭上眼,别看下面的河水!”

我赶紧闭上眼,恐惧使我本能地搂紧了杨巧儿老师的脖子,双手的指甲都几乎嵌入杨巧儿老师的脖子的肉里了。她一定很疼。但杨巧儿老师顾不上这些了。她死死抓紧铁索,倾倒的身子被湍急的河水冲得在水中打了一个圈儿,又被惯性送回到原位。

“啊!……”我不由得睁开眼看了一眼,又惊叫了一声。

“闭眼!别看河水!搂紧我的脖子!”杨巧儿老师大声喊道。她抓住机会,鼓足气猛地一挺胸脯,终于站了起来……

经过七八分钟的不屈不挠的挣扎和搏斗,杨巧儿老师终于背着我过了河。她背着我来到一棵大树下,解开马缰绳,用尽力气,踩蹬上马。那是一匹看上去三四岁的枣红马,它突然感觉到了背上的分量,比往常要重许多。

“啪!”杨巧儿老师扬起马鞭子,朝着马屁股上就是一鞭子。

“快跑!”

枣红马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鞭子,它似乎领会到了主人的急切心情,放开蹄子“哒哒哒”地狂奔起来……

乡医院对我的诊断很快下来了:我的胃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偶尔胃痛而已。杨巧儿老师轻轻舒了一口气,她那紧张的神情也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们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吗?”

“你担心什么?”

“我了解到,我的学生的家长前年就是患了胃癌,去年去世的。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大意,还是仔细再查查。”

“如果她家里有过胃癌患者,那还是要重视。不过,我们乡医院的医疗条件和水平实在有限,没有办法确诊。我们建议你们一定要把这孩子送到一家大医院去复查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杨巧儿老师说道。

杨巧儿老师带着我离开了乡医院,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就直奔地区医院。拖拉机沿着简陋的乡村公路一路颠簸地疾驰,我却真想从拖拉机上跳下去。

“杨老师,医生说我只是偶尔胃痛,很快就会好的。没有其他任何问题!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去地区医院再做检查呢?”我差点想告诉杨巧儿老师我的胃根本不曾痛过,可是我还是羞于说实话,我怕杨巧儿老师从此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傻丫头,偶尔胃痛,像感冒一样,一个星期就能治好,可是如果不彻底查清胃痛的根源,一旦转成慢性胃炎,就麻烦了。慢性胃炎就会经常胃痛,你还怎么听我的课呢?现在你必须乖乖地听老师的话,去地区医院再检查检查,等彻底检查没有问题了,再回来听老师的课也不迟。”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内心几乎要崩溃了!

杨巧儿老师大概是从我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出了什么,以为我是担心缺课和去地区医院检查费用的事情,又叮嘱说:“放心吧,到时候我单独给你开小灶,补课!至于在地区医院检查治疗的费用,你不用管了,老师会找有关部门想办法帮你解决的。你爸妈都不在了,今后老师就是你的家长。你要听话,在地区医院要好好做检查!”

“嗯!”

我真的开始后悔自己的谎言了,觉得有点愧对杨巧儿老师的一片苦心。

杨巧儿老师陪我来到了地区医院。地区医院安排我住院观察检查,并调动医院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给我做了胃镜,又做了全面检查。但是,检查的结果要两天后才能出来。牧区几个教学点都还等着杨巧儿老师去。杨巧儿老师安顿好我住院检查之后,就先回牧区教学点上课去了。她走的时候轻轻拥抱了我一下说:“别怕!会没事的。”我对杨巧儿老师说:“放心吧!杨老师。我没事。”

两天后,地区医院的检查结果公布了:我没病。可以出院了!

我想把自己可以出院的消息早点告诉杨巧儿老师,就借用医院的电话给牧区中心学校教务处打电话,让教务处转告杨老师。

教务处处长却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没法转告了!杨巧儿老师因公殉职了!

“天呐!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我几乎晕倒在医院的电话机旁。

教务处处长在电话里告诉我,就是因为送我去医院检查的事情耽搁了时间,杨巧儿老师在牧区别的一个教学点上完课后,已经是下午了,但她考虑到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这个教学点还剩的两个学生的课得补上,于是,她又过河而来,先给二年级的巴音巴图上课,上完,布置好作业,再给二年级的阿依努尔·哈娜提古丽上课,上完,布置好作业。最后,当她离开教学点返回野马河边要过河时,天都黑透了。

杨巧儿老师摸黑抓着铁索过河,冰凉的河水令杨老师的小腿抽筋了,杨老师身子一个趔趄,手松开了铁索……

湍急的河水,无情地将杨老师吞噬了……

我疯了一样狂奔到野马河边,望着湍急的的河水,痛心欲绝地大哭起来……

那一天,我恨不得自己跳入野马河,以赎我的罪过,我知道我一句谎言酿成的大祸,这一生一世,我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弥补的了。

那天,干旱了一个夏季的牧区突然大雨倾盆……

雨后,太阳又一下子从云彩中钻了出来。整个牧区的草原一片明净,阳光明媚,好像世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来我上了中学,每每想起杨巧儿老师,我就非常内疚。为了平复自己内疚的心情,我发奋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成为我们那个牧区历史上第一位大学生。

今年,我大学毕业了。我决定回到自己的家乡,像杨巧儿老师那样,投身牧区教育,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填补我内心深处那分深深的愧疚……

我知道,在那片明净的草原上,还有很多需要求学的孩子们,正等着像杨巧儿那样心中有爱的城里来的大学生老师去播撒知识的种子,爱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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