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山坡上有条公路,下课站在阳台就能看到。虽然只是一条路,但有时晴,有时阴,有时刮风,有时又下雨,那么公路就在不同的天气中变幻着不同的风景。天晴时明媚,公路之上是一大抹蓝,带着一大团一大团的白,阴雨天时沉闷,雨幕像雾般笼罩整条公路,看不清具体,只剩下朦胧。到后来不必再去阳台看了,我座位被换到了窗边,转头就能看到,那条公路,来来往往的人。
那公路离教室极远,自然是看不见人的,但车上总是有人的,所以来来往往的车就当看作是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车仿佛看着里面的人。汽车在公路上飞驰,在我的视线里不会超过两分钟,两分钟后,它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从此天涯各一方。但就在这些我这辈子都可能只看见一回的车里,我却在想车里坐了什么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又要去向怎样的远方?他们从世界各地来,经过这条公路,又去向世界各地,他们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我经常会看那条路,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我有时会想,当我看向公路上的某一辆车时,车上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最好是小孩吧,他会不会也看向这个学校,想着学校里有没有人也看向他们。为什么最好是小孩呢?大人怕是不会关心有没有人看向他们,即使看到学校了,也只会说些 “那还有座学校啊” 之类的话,大人太现实了,如果是小孩的话,就会想到各种东西。无论是变形金刚还是铠甲勇士都有可能,反正会有人看着他,他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小孩总会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我也会想稀奇古怪的事。
我虽然会想些稀奇古怪的事,但我却不是小孩,我能够拥有小孩的心,却永远得不到小孩的勇气,小孩的勇气我已经丢完了。
也许是某个晴天,也许是雨天,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一天,我的小学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我的梦想。相信每个人都被要求写过这篇作文,每个人都会写出自己美好的愿景,医生、军人、运动员等等,像是做了一场小小的白日梦。我也做过白日梦,直到现在我也做着白日梦,但当时我敢说出来,或是写出来。我想当一个歌手,我是这样写的。
有了这个白日梦,我当时便爱唱歌,爷爷奶奶夸我唱得好,于是我便真以为自己唱得很好,然后对着全世界宣告,我要当歌星。我给家里人唱,给鸡猫鸭狗唱,给我的小伙伴唱,小伙伴觉得不好听,我就在那辩解,别人都说我唱得好。后来我哥回来,给我录了音,我自己听了之后,白日梦才算醒。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孩是不会在意的,当不了歌手,还可以当别的什么,梦醒了还能做另一个梦,白日梦总是做不完的。
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有白日梦,也只能想想了,要是说出来后没做到,那就丢了脸面。小孩子好像不怕丢人,也许是不怕,又或许是勇敢。我不勇敢了吗?我问自己。
我又想起了那条路,未来我会走那条路吗?
历史晚自习上,老师在讲桌上写教案,同学们在底下写其他科目的作业。每当老师站起来时,底下就满是 哗哗的翻书声。但老师却不说,好似没听到,真的没听到吗?也许没听到吧,我以后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回家后无意间看到日历,哦,原来我已经16岁了,我说我还是一个小孩,爷爷笑了笑,看着比他高的我,说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但我多想自己能是小孩啊。
不是为了无忧无虑,也不是能够天真活泼,我想成为小孩的原因不是这些,小孩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说不做什么事就不做什么事。大人们说小孩固执,但小孩的这种固执是大人所没有的,我想要的正是这份固执,倔到死里的固执。
我有一个只有四岁的表弟,他就认死理。某一天家里人一同出门逛街,待到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小县城本就人少,晚上马路边更是一辆车也没有。刚想牵着他过马路,他却立在原地不走,又拉他两下,他便大喊:“是红灯!不能过!” 我说现在没有车,晚上都没人,站在没车经过的路前等红灯没什么意义,他却说红灯就是红灯,不能过红灯!我当时还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于是我们在寒风中等了一个红灯,没有一辆车经过的红灯,表弟心满意足,大人们笑表弟太倔,我沉默着不说话,因为我发觉我本来就是错的,红灯就是红灯,不能过!我自认我没胆量说出这样的话,我没有小孩的那固执,我接受不了固执带给我的结果,即使那固执是对的。
这么看来,我这十六年活的不如一个小孩。
这份固执并不仅仅只是等红灯那么简单,倘若把这份固执换成别的什么东西,例如在社会上,在班级里,在公司上的一些事,那我们很多人就不得不放弃固执了。这种固执有屈原的那种 “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原来屈原也是一个固执的人,但他的结果就是被流放。我当不了屈原,因为我无法接受被流放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旁人的评价,屈原可以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我不行,我不是屈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高中生。
但谁又愿意一直普通呢?所以我想拥有这份固执,想拥有小孩般的勇气。
爷爷告诉我,你十六岁了,马上快十七岁了,已经快是成人了。原来我快十七了啊,但十七岁就不能是一个小孩吗?
屈原也是一个小孩,小孩有自己的白日梦,屈原也有自己的白日梦。
于是我学屈原当一个小孩,将自己的白日梦与固执分享给其他人,结果其他人都不想当小孩,他们都想当大人,大人太现实了,我又说。
我向家里人看了一个新闻,十六岁少年为了自己的梦想放弃学业,全力追梦。大人们说他是傻瓜,不好好学习搞那些没用的有什么用?有用吗?没有吗?也许没用吧,因为那也是白日梦,所以那个少年也是一个小孩。原来大人不仅不做会白日梦,还不让小孩做白日梦。白日梦做多了就会变成白痴,他们是这样说的。
既然大人们嫌弃小孩的白日梦太幼稚,我又不喜欢大人们的现实,那么十七岁看来就刚刚好了,它既不会像小孩那么太幼稚,也不会像大人那样太现实,真正的十七岁,幼稚与现实刚刚好。
我也觉得刚刚好,因为我快十七岁了,我也想刚刚好,像十七岁那样既幼稚又现实。
有时我又问自己,刚刚好、刚刚好,哪来的这么多刚刚好?能求刚刚好,为什么不求完美呢?我也这样想过,但我望着远处的公路,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想了一天又一天时,我终于想通了,飞驰而过的汽车,见一面就是刚刚好,没有一辆汽车天天从这里过,所以见一面便是最大的幸运,见多了反而不正常,所以见一面便是刚刚好。时间流逝,不能复返,再次成为小孩也绝无可能,于是便只能求一个刚刚好,十七岁就刚刚好。
于是我想着我是否幼稚,又是否现实?十七岁的我还会不会做白日梦?我又想起了那条公路,那公路上的千千万万的大人,小孩会不会有人与我去向同一个目的地?我也会有千千万万的路。至于十七岁时,我也可以固执一下,也可以一直固执下去,只要我能承受住。而至于白日梦,思来想去,还是要做的,最好是永远也不要醒。
这样看来,我怕也是幸运的,因为我马上就十七岁了,而十七岁就刚刚好。
——赠给自己17岁的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