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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蘭(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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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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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

正暮秋时节,想起疯女人,想起一群孩童,在山野的简单戏谑。尔今置身繁华,原来我们同样找不到归途。

整个暑假、寒假,我们一群孩子成天价在一起玩耍。河沿上,麦场,粮仓,溪水里。我们跳皮筋,打沙包,玩水,捉迷藏,玩弹力球。常常快乐如风,忘了归家。天黑了,大人们寻来,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那时的快乐纯粹又轻盈,一声呼喊,一场同行,一顿美味,一个故事……长大的我们再也无法快乐起来,不是愿望未被满足,也不是今非昔比。旧时的水养今时的人,人们却在光阴里迷途……

一天中午,趁着大人去下地,惯常的玩法让人腻歪。不知谁提议去渠那边玩,于是大家异口同声都去。几个毛孩子便沿着坑弯地边走到河床,穿过山脚下,行至庄户。渠的对面是连队,一片清冷寂寥,不同于我们的地方公社的活泼热闹。

那时天空瓦蓝,石子清澈,日子宽松,风更轻,夜很静。走再远的路,始终在出发。所有的准备为出发而蓄力,永远保持出发的勇气。

风声穿过渠沿,一晃光阴老了。长大的我们,在一个个风雨未至的日子,内心便将预设拉开。夜晚月华如水,直至后来,狂风肆虐、暴雨倾城,也要咬牙坚持上路……生活在历练成长,那些过往成为岁月最沉的回响,最深的生命回声。岁月没有回头路,通向永久的只有回忆,苍凉又深厚。

连队上的地盘,你走近它,四周一片静谧。庄稼在疯长,菜稞在沉睡,农人们将自己隐蔽在家园的阡陌与旷野上劳作,流云漫卷过他们的衣衫。

我曾随父亲去连队拉水、刨冰,又去过数次,皆人迹稀少。一排低矮的房子简陋破败,虚掩的门栓,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在日光下自然地生长,高耸的烟囱在瓦蓝的天空下合云合雾,似在追着嬉闹,像一幅斑斓的水墨写意。

年岁渐长方明白,有梦想的人,通往自己的道路上,把自己隐藏起来,慢慢沉淀,默默积蓄。他们负责耕种自己的日子,从不随波逐流,也不会曲意逢迎,待时光在枝头开花落子。

一条泥砂路笔直地穿过田野。偶尔有农机车碾过土路,突突突的噪音传遍田野深处,传遍道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尘土在碧蓝的天空下扬起又落下,它们的生命,在开阔的旷野通往更远的远方。

那时见到不一样就会幻想,将一切的美好纳入囊中。沿途我们行走,我们看到更多的异样,继续保持走路的姿态。芸芸众生都在赶路,我们赶路,我们观望,也会遇到岔路。

怎样的人生才能得以圆满?我们在寻找中沉默,忘了归途。生命给我们以启示,圆满在路上每一段经历,在每一个闪念的抉择里,在每一次岔路口的顿悟。

渠的这面,父辈的乡邻们在田野上翻种、拔苗、灌溉、收割。忙碌时忙碌,闲暇时日永远为忙碌储备,四季更迭,时光在忙碌与闲暇的交替中,如房前炊烟般飘散。

檐角炊烟袅袅,人要吃饭,鸡要喂食。很多时候一家人端起碗吃饭,鸡围拢来。大人们扔一些面条、馒头揉碎了给鸡。鸡叼着就走了,罢饭,鸡也散了。普天之下,所有生灵皆为三餐奔赴,为尘缘续命,简单又纯粹。万物同源。日光暖暖的照在鸡窝上。

那时年少懵懂,不懂沉淀积蓄,回首时满目山河风雨飘摇。生命的烛火在跋涉中歪歪曲曲,没有苇花飘泻的深秋,一片苍白。

尔今,城市繁华璀璨,街灯明亮。满世界忙碌的众生在奔跑,保持相同的姿势在追赶。忙碌的人们是否做好回家的准备,是否携带良知的本心回归清宁……

当我们围坐一桌吃饭时,邻家烟囱的浓烟已翻滚过了,孩子们的喧哗声隔着院墙传来。我们隔着院墙,像隔着天河在恋爱。

有时隔着院墙探出个脑袋,有时在大门闪个身。那时年幼,空气、草木里,皆流动欢快的影子。我们追着影子在嬉闹。

时常一早一晚地聚拢,时间被平白磨损。等孩子们到齐了,我们浩浩荡荡,跳着笑着去往对面。

人们在做喜欢的事物时,被虚掷的光阴常常易被忽略。就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苦日子也能调出蜜来。

那时年少的我们不懂珍惜,时光会流逝,眼下的困境皆为假象,那是通往天堂的另一扇门。

人如时光,在变换里纷纷褪去浮躁,露出骨象里的脊液。懂时岁月已不再年轻,一边任由时光慢慢变老,一边选择与自己和解。

一条很宽的河,有上百米的宽度。对年幼的孩童来说,过河是一件遥远的路途。怎么走都在渠底,有时被渠里的石子吸引,有时被缝隙外渗的细流绊住脚步。年幼的我们,新鲜事就是所有的功课。那时的日光在头顶闪闪发亮。

我们追着新鲜事在阳光下活蹦乱跳,常常把风都笑得跑远。我们不懂自然的力量,以为这个世界是温热的。

那时的午后很热,赤膊的孩子们在渠里玩水。我们看到一个成年女人,头发乱蓬蓬的像鸡窝,脸上带着乌黑的煤灰印。一件褪了色的大红外套,一条膝盖磨的发毛的深咖色裤子,罩着她瘦削的躯体,整个人看上去一副呆滞的模样,在河床蹲着,仰望天空渠边山上的流云飘过塞外。

孩童的心灵不会区分善恶,只有好奇。胆子大的孩子冲到跟前,拿根棍挑起她的衣摆,她不恼,站起来憨憨地笑。于是有人就更大胆地伸手去脱她的裤子。她将一根裤绳攥紧,并不恼火,沉默着憨笑。我那时胆小,站在远处观望,并不敢上前。

有人开始嚷嚷:“蠢香子。”她的本名叫英子,因为养育一个孩子不幸夭折后,悲伤过度导致失常。也有说被后妈迫害,两种说法,年少的孩童不会去分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蠢香子……蠢香子……”地叫着。整个渠底山谷回荡着她的外号,像有千军万马在狂奔似的。

一些不熟悉的小孩开始往她身上洒水、撩尘土、扔石子。她也抓了石子朝孩子们扔,却总是扔偏。她追上来扔,孩子们朝她扬尘土,飞扬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走开,孩子们又聚拢了朝她扔石子,仿佛扔出的是快乐……

那时年少,不懂真相不会被时间掩盖,善恶自有尽头。就像风会助力热浪消散。

当初年幼害怕的事物,天黑不敢走夜路,一个人害怕面对房间的空寂。尔今,黑暗里电闪雷鸣,依然走得铿锵。

那时她的悲喜,年幼的孩子们不懂。任性的年龄,天高海阔。待他们在人间几个翻滚,才明白,人的脆弱肉眼可见。生育被判归家,迟到被罚,外卖被差评,出差池被扣工资,雨天没客流,成长辗转漂泊,被人阴阳,遭遇不公被集体湮没……

原来世间有许许多多的英子,正在一遍遍经历着生活的洗刷。我们路过人间,路过他人,遇见真实的人间脚本。原来人世没有统一模板,一切皆为心之所向……

当年的他们,用童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散发出的所有好奇,岁月以更深的惩罚,戏弄长大后的“我们”。这个世界,总有人在暗处苛待弱者。而我们生命的回声是一程关于良知的叩问。

谁在定义生命?谁又在定义世界?兜兜转转间明白,没人替她下定义,正如没人替我们定义。我们顶着风霜,活成了自己。

命运从来不会因谁缺席而停留,更不会因谁的缺席而妄加定论。人们最终逃不过盖棺封印时良知带来的审判。

良知是一盏灯,天黑无须点灯。

身边不停涌现拼命奔跑的身影,为了碎银几两,没日没夜,甚至泯灭良知。

世人鼓吹:挣钱的速度要快于父母老去的速度。却从未曾停下,去仔细父母真正需要什么……

就像当年年幼无知,未曾停下思考:“蠢香子”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她也怕疼,会冷,会疲倦……

年轻的岁月是一条河,怎么都是流。年轻不是值得炫耀的资本,年轻很快就会成为过去、甚至老去……而我们内心的良知才是头顶的那束光。

当年的孩子们长大,走向人生渡口,养育孩子。亲情血缘的纽带,绑定一生的回望,未觉岁月忽已晚……

千千晚风,浅浅心事。如今回首岁月的湍流,有些事过去了,那是时间的定义。记忆轮廓不曾停歇,在某些特定场景,鞭策你去珍爱生命……

珍爱他人就是珍爱自己,哪怕一只蝼蚁。一切对待弱者的轻慢,终会传来一地回响。

大道至简,坦然接纳世事。走在阳关道和独木桥,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长大后我们懂了光阴的轮回,在轮回里不断回顾,学会区分向背,学会换位思考,就是认识命运的完整过程。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没人再回到渠沿,我们各自为生计奔赴,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每被生活碾压一次,“蠢香子”便闪过脑海一次……

后来,听说“蠢香子”走了,走在风雪交加的寒夜。有人说饿死的,有人说冻死的,没有人说得清楚,更无人去刨根究底,就像她活着时一样……

时代在变迁,疯女人在不断滋生,又不断消失……

2026年10月21日晨7点45分于油建南(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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