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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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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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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乡,总要回来看看

午间的办公室里,我凝望着那张光线斑驳的照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坐在椅上久久未动。恍惚间,竟像垂暮的老人般心生怅惘,又仿佛推开了老家的门,母亲不在家,唯有父亲孤单地靠在客厅的躺椅上,四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声响零零散散地飘进来,混着时光的脚步,像城外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不疾不徐,却在无声中带走了岁岁年年。

照片的落款是:马卫民。时间,2016年1月8日。

彼时,马老师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距他专业写作已经几十年了。马老师是我们尊敬的前辈,儿子是我高中同级的同学。九十年代,马老师在我后来就读的海原回中当校长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随后,马老师又做过我们海原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副县长和中宁县的副县长,再后来中卫市成立的时候当过市政协民宗侨委主任。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是距离鲁院隔几条街的老北京羊蝎子火锅。我们聊了很多,同行的还有北京市级初中数学教学名师杨波和民族出版社的李志荣。虽然我管这二位称兄长,但他们却比我大很多,我们口中的马老师也是他们请来的,我只是陪衬。另外,准确地说,我资历和岁数都太浅。

当天中午,杨波兄打来电话,说马老师来北京培训,邀我晚上一同小聚,还特意叫上了民族出版社的李志荣兄——他同我一样,都是海原李旺人。我在电话里笑着打趣,怎么偏挑着李旺的老乡相聚,转念又懂了这份心意。同为海原人,镇子上的同乡总有着更相近的成长印记,聊起老家的街巷、风物,也更有共同的话题,这份乡土间的联结,本就是藏在心底的暖。说白了,你总不能邀请几个广东的朋友参加西北老乡的主题聚会吧,那你们在一起能聊什么呢?

诚然,空间范围越小,越容易产生故事,人与人的情感,说到底,还是血脉相勾连。除此之外,物理环境对人的影响也很巨大。这就好比,我孩子在银川长大,但她还在母体的时候,从产检到出生前都在北京,而且都发生在海淀医院。我是海原人,她母亲是新疆人,虽然我爱人的祖籍是宁夏固原,但她对这个地区没有任何概念,也谈不上有情感。直到我们结婚前,孩子妈妈才第一次来到祖籍地。而我,18岁出门上大学,毕业后一段时间在红海沿岸工作,后来又回到北京。十多年过去了,从北京到西安,西安到银川,一次人才引进又在海口落了户。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但心中隐隐的那条根脉,还是故乡海原。

杨波1994年大学毕业来的北京。当时有个政策,大概在1994年到1995年,北京为了解决郊区中小学师资短缺,专门给宁夏批了一批定向进京就业加落户的特殊名额,主要面向宁夏大学、固原师专(宁夏师范大学前身)的师范类毕业生。只要愿意去北京郊区的公办中小学当老师,就给解决北京户口,还带事业编制,不用交城市容纳费,也能正常安家落户。很多宁夏的毕业生抓住了这个机会,去了昌平、顺义、大兴、房山、门头沟这些郊区学校教书,后来就在北京结婚生子、稳定下来。这是计划分配向市场就业过渡时期,一次很特殊的人才对口支援,也是很多宁夏师范生改变人生轨迹的一段历史。听说前后几年,宁夏当地的毕业生,一共有300多人去了北京,很多人成为后来北京各个中学、甚至市级教学名师。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李旺人陪着马老师,气氛很欢愉。用马老师的话说:“没想到,临近退休的年龄,五十多了,又坐在大学校园当学生了,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马老师随身带着一本宁夏的省级文学刊物《朔方》,马老师赠予我翻阅,我请马老师留几句话。马老师写下了:赠,杨亚雄同学惠存。落款:马卫民。日期。

于是,就有了前面的故事。

前几日课余刷到各路博主推介家乡的视频,心里总被揪着,助农直播里的乡土风物,读书节目里的家乡故事,留学博主对着泰晤士河念起黄河的模样,都让我心头的故乡情翻涌不止。我忽然想起,自己最擅长的便是英语,何不做一个双语视频,让更多人看见海原的美?董宇辉为甘肃、新疆建言献策、拍摄风物视频的模样,也曾深深鼓舞着我,彼时我为宁夏写下的文字还在心底,又忆起2015年自己做的双语教培节目《最美不过宁夏川》,收获的诸多好评也给了我底气。于是我沉下心来,用一整天的时间整理过往,那些横跨近四十年的老照片,每一张都藏着我的成长,藏着故乡的模样。指尖抚过照片里的老屋、田埂、校园,眼眶一次次发热,感念着故乡的滋养,便借着这份心绪,用中英文缓缓配音,将自己与故乡的故事,一字一句融进视频里。

18岁出门远行。成年之后,很少回来。老家成了家乡,去年城市拆迁翻新,老家的房子彻底没有了。从今往后,家乡永远成了故乡。我母亲每每提起来,眼里噙着泪水,低沉地说:“我们成了只有故乡的外乡人了。”

视频完成后,我发给了周围的老乡,也包括马老师。接近中午的时候,马老师在微信回复我:“小杨,我把视频发给了咱们县上的几位领导,还有宣传部和文广局的负责人。她们看了都很高兴,拍得很好。说你是咱们的人才,要找机会把你请回来,一起走进学校,给咱们当地学校的孩子们再讲讲。”

收到马老师的语音,我愣了许久,指尖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乡辗转这些年,不过是守着自己的一方讲台做着分内事,何曾想过会被家乡这般记挂,被称作“人才”。脸颊不自觉地发烫,心里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愧怍。雷军捐上亿资金反哺母校,刘强东让京东分公司扎根故土解决乡邻就业,老家的网红们也各有本事,撒丽娜的歌声唱红了乡野,黄亚的直播间架起了家乡与外界的桥,马二蛋的鸡也成了乡里的招牌。而我,不过是教了十几年英语,领着孩子们记单词、练口语,这点微薄的本事,在故乡的发展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只觉自己做得太少,亏欠太多。

我推介家乡的双语视频,还在被转发、被点赞、被评论。随后,我收到了县文广局玉宁局长的邀请,视频被发到了文广局的官方视频号上。

昨天是元宵节,夜里炮仗声连天,微信上的朋友们在全国各地拍到了大大的月亮。

月很圆,春天的风很轻,晚风卷着元宵的烟火气,拂过窗棂,像极了故乡的风,温柔又亲切。我抬手摩挲着桌角那本马老师赠予的《朔方》,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一如十年前北京的那个夜晚,羊蝎子火锅的热气里,乡音绕耳,暖意融融。如今再看,那笔墨间的乡情,早已化作心底最坚定的念想。我今年40 岁了,18岁离开的故乡,兜兜转转半生,走得再远,根始终在这里。那些藏在老照片里的时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乡味,那些未曾说尽的眷恋,都在提醒着我,是时候,真正回到故乡的身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毕竟,那个近在眼前,又好似远远的故乡,我们总要抽空回来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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