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春风巷

身为安乡人，我对安乡县城并不熟悉，哪条街道繁华，哪条巷子藏着地道的风味，大多茫然。穿行在小县城里，开车也要依赖导航。

第一次到县城，是 1981 年参加高考。坐公交到了县城，班主任率领我们一众考生去安乡一中考点。大多数同学都是初次进县城。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衣着光鲜的时尚男女，宽阔马路上自行车川流不息，街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乡里娃仰头四处张望，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学生驻足感叹之际，班主任就会扯着嗓子喊名字，生怕哪个同学弄丢了。

大学毕业后回乡执教，是在离家不远的小镇上，难得有机会进城。后来定居长沙，逢年过节回老家探望父母，也只是途经县城的外围，来去匆匆，很少进入城中心。县城的样貌，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影影绰绰。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进城所见的光景。

此番回乡，与几位高中同窗相聚。老同学韩霆执意拉着我到县城转转，他说安乡着手对小街小巷实施提质改造，城市靓丽生辉，百姓交口称赞。盛夏酷暑，出门一身汗。同学聚会，适合躲在宾馆里吹吹空调，喝喝酒，叙叙旧。可老同学那番绘声绘色的描绘，让我动了探访的心思。

走进励志三巷，新铺设的柏油路面平整光洁，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巷道两侧划着醒目的交通标线，楼宇外墙修葺一新，彩绘着革命先烈颜昌颐的生平与励志故事。颜昌颐是安乡人，少年时在县立第一小学求学，曾慨然写下座右铭：人贵立志，学贵有恒，锲而不舍，事必有成。一墙一图一故事，信步走过去，仿佛次第翻开一卷厚重的人文画册。

韩霆涵泳书卷，斯文儒雅，曾任十年的安乡县文联主席，退休之后，依旧做着县文史研究会的会长，人称“安乡文史活字典”。近年，他潜心搜集整理颜昌颐的史料，正张罗着编撰专著。老同学告诉我，根据县委书记翦鹰提议，在街巷改造中，甄选一批特色街巷，打造“一巷一主题”。励志三巷颜昌颐的文化墙，是由翦鹰创意策划，韩霆提供的文案。

“这条巷子过去坑洼不平，下雨天积水泥泞，出门买个菜还要穿靴筒子。”迎面走过来的马大姐，烫着小波浪卷发，一身碎花裙，半高跟的皮鞋发出清脆的声响，手上的塑料袋里装着新鲜蔬菜，谈起巷子的变迁她感慨不已。“多亏政府办了件大好事，纵横交错的电线网线都入地了，如今下雨天出门也能穿皮鞋。走在巷子里，感觉腰杆子都挺直了许多。”

拐进一条楼宇间的通道，正在浇花的蒋大叔打开了话匣子：“过去我们每家门口都砌了一个矮围子，过道不足一米宽，骑个摩托车进来都没法掉头，搬个大件家具进门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蒋大叔穿着汗衫短裤，拖着一双人字拖鞋。他说，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反对的，担心摆在外面的东西被偷走，大家都习惯了圈个小围子，堆放杂物。如今围子悉数拆除，巷子拓宽到了四五米，宽宽展展，敞敞亮亮。他朝门口开得正艳的月季努努嘴：“我养的花草摆在外面，大半年了，一盆也没少。”

一路前行，便抵达春风巷。巷道宽敞整洁，高大的银杏矗立两旁，蝉鸣从树梢倾泻下来，嘹亮而悠长。房前树下，点缀片片绿地。草木之间，划着规整的停车位。巷口竖立着一方浅灰色的石碑，镌刻着“春风巷”三个大字。碑旁阴凉处，市民们正围着一盘象棋，对弈的托着下巴在凝思，观战的在低声议论。

一位观战的市民见有人拍照，主动上前搭话：“这里原本是一条臭水沟，常年污物漂浮，蚊蝇滋生，大家戏称它是安乡的’龙须沟’。现在脱胎换骨，成了全县街巷改造的模范生。”

老同学引着我造访友人曾老。老人行伍出身，75 岁了依旧身板挺拔，不失军人的气度，在此居住了20余年。茶台上沸水煮茶，发出“咕隆咕隆”的轻响，曾老缓慢忆起往事：“从前这个沟渠杂草丛生，塑料袋、泡沫板、死猫死狗都往里面抛，一到夏天便臭气熏天。”曾老说，大门不敢开在沟渠这边，特意砌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启动沟渠改造工程时，曾老把大门改朝巷子，主动拆除围墙，让出宅基地，交给政府栽树与规划公共停车位。原来的大门前坪，打理成了幽雅精致的后花园。

“当初拆围墙，腾地方，您心里就没有一点怨言吗？”我忍不住发问。

曾老啜了一口清茶，悠然应答：“刚开始，街坊邻里都有顾虑。后来，县里和街道的干部走访沟渠沿线 37 户居民，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耐心宣讲政策，展示规划效果图，大家慢慢就解开了心结。”

曾老欣喜地说，让出一部分自家土地做公共空间，自己没有亏，反而还赚了。屋前巷子完美蝶变，老宅子的价值大幅攀升。曾老特意把茶台摆在了大门口，他笑语盈盈：“每天看着这爽心悦目的景致，跟街坊聊聊天，与诗友切磋一下诗文，自在惬意。”

曾老退伍转业后供职于县保险公司，平素喜爱诗文。他与韩霆志趣相投，二人时常交流养花养鱼的心得，相互品读新作。“寒舍待客茶当酒，陋室留宾话代肴。”这是曾老的诗句，请县上的书法家写了悬挂在厅堂。韩霆打趣道：“这两句诗，便是不留朋友吃饭最风雅的说辞！”

曾老也不争辩，继续讲着这条焕然一新的巷子：“早先这条臭水沟无名无号，改造完成后，大伙一合计，取名春风巷，源自冯唐广为流传的名句：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起初我还觉得这个巷名很俗气，经他娓娓道来，方才品出了大俗之中藏着的大雅。

辞别曾老，韩霆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坐，看看正在改造的长寿巷。老旧水泥路面破损斑驳，巷道两侧，自建房旁有不少违建。楼宇之间过道的水泥地面已经破除，烈日炎炎，汗流浃背的工人们正忙着铺设地下管网，施工用的红砖堆成一座座小山包。

老同学的住宅是和朋友合建的，一二层归属于他，紧临着巷子。二楼书房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书画，满屋子氤氲着浓郁的书卷气息。走出书房，是个屋顶小花园，盆景错落摆放，绿植葱茏，各色绣球竞相绽放，锦鲤成群结队在水池中游弋嬉戏。花园下面是他家的车库。

“建这个花园和车库，用地是自家的，但建筑属于违建，马上就要拆掉了，交给政府植树，增设公共停车位。”老同学说话向来快人快语，干净利落。

“这么漂亮的花园，说拆就拆，那你舍得啊？”我不禁逗趣道。

“在这里住了 20 多年，都已经习惯了，现在要拆除，心里头确实满是不舍。”韩霆轻轻地叹息道。俯身抚弄着一盆苍翠的青松，老同学脸上又漾起了明朗的笑意：“可县里已经完成了50 多条街巷提质改造，眼下还有 50 多条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这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略一停顿，他继续道来：“舍不得，也要舍。更何况我是一名老党员，岂能拖后腿！”

离开老同学居所，日头高悬，暑气蒸腾。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渐渐廓清了我脑海中关于县城模糊的印记。当年进城赶考所见的那两排法国梧桐，不知现在是否尚存？或许，她早已融入旧巷新生的气象里，浸润在满城烟火与绿意中。

春风十里，春风巷。春风十里，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