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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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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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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浪翻处,我遇见松阳梯田的新滋味

松阳的梯田是刻在大地上的诗行。从山脚盘到云端的田垄,一层叠着一层,被山风拂得晃悠,像块没扯平的绿绸子。千百年里,畲汉人家攥着犁耙往土里砸汗水;如今,智能传感器钉在田埂上,返乡的年轻人扛着无人机穿梭。我蹲在山坳里看了半晌——这老梯田,确实被揉出了新滋味。只是这滋味,细细品来,不止一味。

我碰见老陈时,他正蹲在梯田边的石头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这位六十几岁的老农,手背晒得黑黢黢,指节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纸,可摆弄起那套农田监测的APP,行云流水。

“以前种梯田,就是跟老天赌。”他声音裹着山里的风,“天旱了半夜去守水,雨大了怕冲田埂,整宿睡不着。”

他把手机凑过来:土壤湿度32%,水温18℃,光照时长6小时。“你看这玩意儿,比老把式靠谱。”老陈点了点屏幕,“前阵子旱了,系统一提醒,我在家摁下遥控,水就进田了。”他语气里满是踏实,可低头看屏幕时,老花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恍惚,“就是……太准了,准得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以前看云识天气,听风知雨量,这套本事,怕是要废在我手里了。”

他摩挲着磨掉漆的手机壳,背面孙女的卡通贴纸鲜艳夺目。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屏幕,像是隔在他和土地之间的一层透明膜——看得更清了,触感却模糊了。

沿着田埂往深处走,转过山弯,蓝奶奶坐在老樟树下织彩带。七十多岁的畲族老人,手指依旧灵活,彩线在竹梭间飞舞,织出古老的凤凰纹样。

“这梯田啊,是我们畲族人的根。”蓝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嫁过来那年,跟老伴儿用锄头一下下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的苦,现在的年轻人想象不到喽。”

她孙女小玲提着直播架过来:“奶奶,咱们今天在梯田边织,粉丝说想看真实的劳作场景。”

蓝奶奶笑着捋了捋头发,可当镜头对准她时,那双惯于在寂静中穿梭竹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织的彩带上新添了梯田图案,“小玲说这样好卖”。直播很热闹,评论刷得飞快,订单不断。可当镜头移开,蓝奶奶望着远山出神的那片刻寂静里,有些东西比织机的声响更沉重。

“来试试?”她把织了一半的彩带塞到我手里。我笨拙地操作,彩线缠成一团。蓝奶奶笑着帮我理线,低声说:“慢点,不着急。有些东西快不得。”

她塞给我一小包乌米饭,黑米裹着箬叶香——这是梯田里长的糯米,拌着草木灰蒸的,是老底子的滋味。“现在的游客都爱尝这个,”她说,“说是‘古早味’。”

在晒谷场,李婶的直播正热闹。“家人们看过来!这是我们松阳梯田的新米,山泉水浇的,太阳晒够了一百八十天!”镜头前,畲族姑娘的银饰在阳光下晃眼,评论区的订单不断跳出。

直播间隙,李婶抹了把汗,对我苦笑:“刚开始对着手机说话,舌头都打结。现在好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三二一上链接’。”她翻晒稻谷的手布满老茧,握自拍杆的虎口却磨出了新茧——一双手上,叠着两个时代的印记。

晒谷场的直播声还没散去,不远处的田埂上,小吴正操控着无人机掠过稻苗,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操控无人机的小吴是学农业工程回来的。他牵头弄的“云上梯田”合作社,把老品种米卖到了三十块一斤。“念大学时,总觉得家乡的梯田可惜了。”他说着,眼神明亮。

可当我问及投入,他算了笔账:无人机、传感器、系统维护……“前期压力不小,”他坦言,“而且不是所有老人家都像老陈叔那么快上手。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梯田里修高速公路——路是宽了,就怕有些脚步慢的,被落下了。”

他带我看梯田边的民宿——夯土老屋装着智能卫浴,屋前的打谷机成了摆设,也是景观。游客可以体验插秧、学唱山歌,晚上围着篝火吃乌米饭。

“接地气的东西,现在最稀缺。”小吴说。可我在民宿的留言簿上,看到一条用铅笔写的小字:“这里的星星真安静,可惜WIFI信号不太好。”

最后一晚,我住在小吴的民宿。清晨被梯田里的笑声唤醒——城里来的孩子们正在学插秧,满身泥巴,却笑得灿烂。一个男孩捧着稻穗说:“原来米饭是这么种出来的。”

老陈在一旁指导,他扶秧苗的手势依然精准,那是岁月沉淀的肌肉记忆。有孩子问:“爷爷,为什么不用机器插秧?”老陈顿了顿,说:“机器快,但有些地气,得亲手接上。”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他身后,无人机正在低空掠过,洒下均匀的水雾;他面前,孩子们的小手正把秧苗插进温润的泥土里。两个时空的动作,在这片梯田里重叠,竟意外地和谐。

夕阳西下时,我蹲在梯田最高处。老陈牵着牛走在田埂上,牛铃的叮当声与无人机的嗡鸣在山谷里交织。小吴和几个村民蹲在田边,商量着明年种彩色水稻拼图案的事。

我剥开一粒新米放进嘴里,清甜的米香在舌尖散开,混着泥土的湿气,比超市里的米多了点“野趣”——这是机器精准调控下,依然没丢掉的土地本味。手里蓝奶奶送的彩带,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畲族的凤凰纹样在余晖中泛着光泽——这是千年手艺传承的滋味,绵长、深沉。而回荡在梯田上空的,既有直播带货的激昂解说,也有山歌的悠扬调子,还有孩子们纯粹的笑声——这是变迁时代特有的混响,嘈杂中透着勃勃生机。

下山前,我又见到老陈。他正教小吴辨认一片稻叶上的虫斑——“这个,你的传感器可识别不出来。”老人的笑容里有种淡淡的、重新找回位置的安然。小吴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老陈叔的土法辨虫七招”。

风从梯田掠过,新稻沙沙作响,像在诉说,又像在询问。这千年梯田的新滋味,原来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像梯田本身一样——一层层地叠上去的。最新的科技覆盖在古老的智慧之上,而古老的智慧,依然在泥土深处,提供着最坚实的支撑。

下山的路弯弯曲曲,回头望去,梯田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那些田埂线条千年未变,变的,是线条间流淌的内容。忽然明白:最好的传承,不是把过去做成标本,而是让它在新的土壤里,继续生长。

就像老陈那部贴满贴纸的旧手机——壳是旧的,芯是新的;就像蓝奶奶织的彩带——图案是古的,卖法是今的;就像这片梯田——形状是祖先定的,滋味是我们这代人,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起酿出来的。

 新滋味,说到底,是让老根长出新芽的,那种生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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