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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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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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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茶温,岁月缝花

暮色漫过窗棂时,我正摩挲着案头一方老砚。青黑石质地被岁月磨得温润如脂,砚池旁那道炮弹碎片擦过的深痕,是祖父辈爱情的勋章——战乱里他背着这砚逃荒,宁肯空腹三日,也护着这方曾为祖母写满情书的砚台,磨秃七块松烟墨,终把江南的她牵回北方黄土坡。

窗外玉兰花落,清芬混着菊花茶的微苦飘进来,忽就想起与他相识的梅雨季。那时我在古镇旧书店兼职,连绵阴雨浸亮了青石板,他总在午后推门,蓝衬衫洗得发白,旧相机的肩带磨破,黑伞骨缠三道胶布。他选靠窗的位置翻《人间词话》,书页里“人生若只如初见”旁的墨梅,是他祖母的手笔。“她总在诗词旁绣梅,我幼时学绣,掌心还留着磨墨时被墨块砸的疤。”他指尖抚过疤痕,眼底漾着的柔光,竟与砚台里沉淀的温柔如出一辙。

雨停那日,他约我去看古镇石桥。夕阳把桥面染成金红,他从背包里掏出锦盒,砚盖上的珍珠不慎滚落桥洞。捞起的珍珠沾了泥,他用袖口反复擦着,脸颊涨红:“祖母绣的砚盒,说砚台藏墨亦藏心,我想把心交给你,如这砚台般经得起岁月磋磨。”

婚后的老房院里,月季与薄荷生得热闹,窗下木桌摆着砚台与绣绷。他写字时以砚为镇纸,宣纸上偶尔留着浅浅牙印;我绣花时,他便把擦净的旧马灯挂在桌角,暖光恰好落在绣绷上,也落在砚台的青黑石纹里。他出差前,总会在砚台里滴几滴清水防墨干裂;我则在他行李箱里放绣着名字缩写的枕巾,缝一袋晒干的薄荷——他胃弱,薄荷能安神。

生活的褶皱总在不经意间铺开。三年前他的工作室遇变故,债主登门的那些日子,他天不亮便去跑业务,归来时鞋子沾泥,仰头饮尽我泡的凉茶,只说“凉茶饮着爽口”。夜里他坐在桌前,对着空白宣纸发呆,指尖反复摩挲着祖父的老砚台,肩膀微微颤抖:“这砚台陪祖辈熬过战乱饥荒,我却连工作室都守不住。”

我将紫檀绣针盒塞到他手里——那是他祖母的遗物。“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你藏着掖着算什么。”最终,他当了视若性命的相机,我当了母亲留下的金镯子,凑钱还清了债务。走出当铺时烈日灼灼,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以后给你打只镶钻的镯子。”我拍着他的手笑:“有你在,人间烟火就够了。”

我们搬到乡下老宅子,日子静得能听见砚台研墨的轻响。他重拾祖母的刺绣手艺,把西北戈壁的落日绣在砚台锦盒上;我跟着老匠人学做砚台,将他摄影里的取景框,刻在每方砚台的边缘。院里的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砚台的墨香染透晨昏,我用做砚台赚的第一笔钱,给他买了台二手拍立得,他便把我磨砚、绣花的模样全拍下来,贴在工作室的墙上。

一晃十年,案头的老砚台仍在,砚盖上的白梅鲜活,珍珠闪着微光。闲暇时我们坐在院中,他写字我研墨,他拍照我绣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砚台上,他拾起飘来的玉兰花瓣,轻轻放在我的绣绷上,墨汁溅在花瓣边缘,晕出浅浅的痕,像极了当年书页里的那枝墨梅。

我忽然懂得,最好的爱情从非无波无澜,而是争执后仍愿牵你的手,困境中肯与你共扛。如这方老砚台,经炮火划过、岁月磨过,仍能磨出浓淡相宜的墨;如我们,经生活磋磨,仍能把日子过成砚边的茶,温醇回甘,在针线与笔墨间,缝缀出岁月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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