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河畔的牧羊人
实际上,他的羊鞭从未真正抽响过
仅仅是在空中画了个圆圈
像给群山佩戴项链
羊群踩着红叶过河后
他把塑料布铺在最大的红石上
摆开妻子准备好的干粮
阳光倾洒下来,那块石头很暖和
像刚出笼的馍馍
十年前,妻子第一次来看他
他们就并肩坐在这里
现在,他在石缝里插上两枝野菊
暗香弥漫开来,他想
人间有了花,一切就都柔软了
羊群隐入桦树林,他收拾好油饼渣
山谷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菊花
还替他举着小小的、金灿灿的灯盏
彩林里的蜂箱
一排排蜂箱,摆在珙桐树下
养蜂人用红叶擦拭箱盖
如此安静,像蜜蜂悄悄采蜜
它们知道,这里的秋天尤其短暂
帐篷里挂着女儿的蜡笔画
蓝色的摩天岭,粉色的红石河
不是么,孩子眼中的唐家河
比实际生活,更美
跟在身后,他教我识别不同的蜂鸣
采荆条的,嗡嗡声急切
采野菊的,嗡嗡声缓慢
而采珙桐的,则带着淡淡的香甜
直到黄昏降临。他取下隔板
金色的蜜,顺着槽沟流淌
他开心地告诉我,这些蜂蜜里
藏着唐家河所有的颜色
冬天喂给留守的蜜蜂
它们就能梦见,来年春天的模样
唐家河的红叶
红叶攀上摩天岭,任风吹
任雾浸。我借天光看
它们在一场又一场雨里,尽情舒展
熊掌蹭过,灰雀啄过,金丝猴牙齿咬过
穿过倒春寒,沐浴夏季风
它们舒展叶脉,随心生长
开始叫彩叶的这些红叶
费阳光的神,操雨露的心
间距怕密了,光照怕少了
色彩怕淡了,晴天怕蔫了
下雨怕伤了,刮风怕早了
这些红叶泛黄边,转橙红,染胭脂
山雀一遍遍瞧,撕开云雾看
迎着霜露歌唱
终于爬满了山坡。这些红叶
任凭溪水开始收集飘落的影子
叶面釉亮,是烙画,如刺绣
叶柄的曲线,牵引一溜溜溪水
漩着转,用两头挂着水珠的绳子
串起来
终于叫彩林了。红叶
叠着红叶,一层层铺,一层层染
把轻飘飘的山谷,压住
像我紧挨着你,深情凝视远方
守林人的茶摊
彩林巡护道转角,他摆开茶摊
不要钱,只收故事
用你的故事,换我一杯香茶
让不同的远方,在此相遇
茶是山里的野茶
水,是岩缝里渗出的清泉
至今,他仍记得各类客人的喜好
搞地质的,喜欢浓酽
玩摄影的,偏好淡雅
那些写生的学生,总要加些冰糖
那天,他给我看他的记录本
这是京城老者讲述的故宫
这是上海小伙子描述的外滩
闲暇时,就把它们当做茶点,就茶喝
说到动情处,他起身
指着满山彩林,这才是最大的茶摊
每一片红叶
都浸泡在香喷喷的时光里
你随便坐上哪块石头
都能品尝到不一样的秋色
麻田的石阶
石阶斜上,像斜置谷堆的扁担
采秋的农妇,把酸枣倒进竹篾筐
蓝头巾飘动幸福的节奏
寒婆岩的传说,彩绘在民宿墙上
而真实的寒婆,正用电磁炉
炖一锅笋干,锅里沸腾九龙山的倒影
石阶尽头,水泥桥挽起流水
引进梯田的动脉
小女孩举着手机拍抖音,她一心
想把“衡首庐尾武功中”的童谣
传给城里打工的父母
石阶两侧,一簇簇野百合
尽情绽放,它们要替那些离开故土的人
留住洁净的乡愁
缆车穿过杜鹃坡
钢索是另一条山路,驮着山珍
清泉和野花的欢笑
车厢里,还有老篾匠的蝈蝈笼
他要去山顶集市
换回少年时的星空
窗外,杜鹃打开永远的红
染透新修的护栏
花蕊里,藏着绿水青山晶莹的嗡鸣
羊群啃食草叶,犄角抵住
忽然而至的风
抬头之间,我看见群鸟掠过玻璃
像故人的信笺
洒下一粒粒发烫的方言
夜宿金顶峰
一顶顶帐篷,像发光的蘑菇
生长在近两千米的金顶
登山杖斜倚碑石
如年代模糊的破折号,勾连
徐霞客的残句与年轻人的歌单
护林人提着手电巡山
光斑跳出涌起的山雾
他熟悉每一片草叶的呼吸
如同自己选派驻村的小女儿
熟知乡村振兴的每一项内容
夜已深,云海吞没星粒
积蓄黎明的能量
当第一缕曙光刺破雾障
山峰抖了抖肩膀,把沉积的霜尘
甩进沸腾的深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