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事（组诗）

谦卑的茶壶

壶嘴低垂，宛如鞠躬的稻穗

黄色茶汤穿过瓷质喉咙

流淌出暮色里弯弯的小河

我注视茶壶中沉浮的叶片

就像清点生命里

一页页情深意长的时光

沸水三巡过后，铁观音

舒展筋骨，每一片暗青的叶子

是否还记得云飘雾绕的山峦

那把壶始终俯身

温暖晨钟暮鼓，谦卑的姿态

教会我如何弯腰面对人生

注水是一门技艺

手腕灵巧轻转，划出弧线

沸水精确地避开

一个人经年的叹息

多年来，我反复操练这个动作

直到水柱细如蚕丝

足够缠绕住每一片茶叶

舒卷的情思

茶香氤氲，浮动暮色

我仿佛看见

少年时溺水的那条小河

绕过百转千回的命运

还能温柔地流淌心间

饮尽一杯茶

一杯茶饮尽，舒展的叶片

坦诚全部的纹理

就像脱下外套的老人

露出肋骨

我凑近细看

叶缘的锯齿，叶脉的断流

一些虫眼留下的星图

多像未解的人生

这些被沸水拷问的遗骸

比任何证词都诚实

它们安静地躺在杯底

用淡淡余香，写出一场茶事

最后的批注

茶渍的启示

瓷杯内壁，密布淡褐色纹路

就像时间缓慢的书法

每一次擦洗

都会留下隐约的笔锋

宛如老屋的四面土墙

经年雨水冲刷

反而加深了沟壑

我用手指摩挲这些痕迹

恍然明白

父亲手掌上那些纵横的山河

有些事物越洗越旧

而越旧，也就越接近本真

续水的哲学

茶过三泡

香味慢慢变得迟缓

恰似走夜路的人

每一步都试探着虚空

我有意延长冲泡的时间

让迟滞的香气

慢慢析出最后的余韵

水再次注满

杯中的茶叶翻了个身

露出更深的褐色

这多么像一个人的暮年

那些反复谈论的人事

在回忆里

重新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