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凳

柴凳

有天晚上刷短视频，居然刷到介绍棺材的短视频，因好奇驻足三秒，不料随后居然接连刷到了好几次。这大半夜的，有点不淡定了。放下手机，却睡不着，脑子突然想起老家楼上用棺材板做的一个“柴板凳”。

说起这板凳，不了解的看起来没有啥特别。但是要说起的它的历史，没有人不惊愕。因为这个木板可不是一般物件，它是来自至少两千年的棺木。小时候，自从知道这个板凳的来历，但凡晚上上厕所，总觉得放在后院的板凳上有什么东西，所以就把它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但是心里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觉得那个板凳不吉祥。

上世纪60年代吧！农村平地还田，我们村周边的一些老墓和野坟在摧枯拉朽的运动中被夷为平地。这块板子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一次考古发掘从深埋10多米的地下重见天日。听父亲说，当时因为听说挖到一个大墓，乡里派人请专家清理，最后将墓里掏出有些损坏的柏木方遗弃在边上，在哪个年代这些东西一般没有人要，父亲正好学木匠，看着丢了可惜，几个人商量一番，就一人扛一块，回来经过锯，刨子推，做一条木工用的板凳。经过加工后的这个棺材板，完全脱胎换骨，只要没有人说谁会知道它是古人的棺材板呢。

但是家里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忌惮。除了出去干活要用的时候，一般都会放在不显眼的地方藏起来。在哪个缺衣少食年代，父亲带着这个板凳在方圆百里盖房子打家具，很大程度方便干活。这板凳经过多年的刀劈斧砍，虽是千疮百孔，但是因为质地结实，就一直在家里发挥作用，其中还几次都准备用斧劈开当柴禾烧，只因为父亲说，这板凳在艰难时候扶持家里很多，留着吧。后来，农村转型开展种植苹果，父亲伴随年纪也不在经营木匠这个营生，转入种植苹果的大军。这板凳就放在苹果园，白天父母站在板凳上摘花、数果子，空乏时候还会用它搭建一个简易的床。说到这里，这个板凳支棱起来的床，我还是住了很久。

大概是95年左右吧，那时候苹果还是一个稀罕物，经常有人会偷果子。为此，父亲在果园赶了一个小房子，其中搭的床就是一个土堆子和这个柴板凳。哪个时候，老家好像特别缺水，为了能浇地时间宽余些，父亲一般会选择晚上浇地。就是那年夏天，一个天气十分炎热的晚上，我们一如既往浇地，但是长达4个小时，就是看不见水流，最后检查发现，原来是水全部流入果园中部一个洞口，后来才发现，就是这洞口塌陷，大概有10个平方深坑，深度约5米，连同塌陷的还有四棵苹果树。

果园惊显大墓，此事很快就被传开，不乏附近村民都要来看个热闹，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汉朝的，也有人说是秦朝，因为那些年我们村周边很多地方被盗墓后，抓到的都是秦汉时期的古董。正当我父亲可惜失去四棵果树时候，有人却传来“好事”。有人愿意出钱出力帮我们填平塌陷的深坑，条件就是他们要看看到底有啥。这个道理，父亲自然知道，那可是犯法的事。父亲异常清醒拒绝了别人带来的“好事”。其实那个时候，家里还真的很穷，有人嘲笑我父亲，有钱不会赚，只要愿意让人家挖，你不担责光分钱。我父亲依然拒绝了，这个钱赚不得。最后硬是自己用架子车拉七八天的土，才把这个“塌墓坑”填平了。

后来，我还问过父亲，当时信息比较滞后，要是让人家挖出宝贝，你也沾光啊。父亲严厉告诫：这些不义之财千万别碰，挖人人家先人的坟损阴德。那些年，周边一些农村存在盗墓成风的情况，还有说客大言不惭在农村洗脑说：要致富，挖古墓。也正是这样思想，一些农民最后受到法律制裁。其中，也有些人为了劝导大家不盗墓，编撰一些吓人故事。在哪个时代茶余饭后，村头地尾都是讲谁谁挖墓遇到怪异事件，说的活灵活现，甚是吓人。

那个时候，父亲要忙着做点活，我自然就成了果园的常客，每天晚上10点左右，我是一万个不想去，能拖则拖，能不去就不去的想法，因为果园没有通电，虽然和村子不远，但是果园周边过去全是坟地，还有果园的大墓和床下的棺材板板凳。

晚上装着胆子走进小屋，点上煤油灯，一吹风那个该死的煤油灯火苗就像跳舞，加上窗子用的事塑料纸，噼里啪啦的作响，真的想大喊一声跑回家。特别是下暴雨的夜晚，果园里电闪雷鸣，大雨打的隔壁玉米地唰唰声，感觉有人在地里跑，特别是想到那个曾经填土的塌墓，似乎总有喝不完的水，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铁锹随时准备应对一切，陪我看护果园的黑狗比我还怂，经常三更半夜要往屋子钻。晚上做梦，也是经常梦见那个塌陷4个苹果树的地方有一眼清泉冒水，且有人从哪里慢慢走出来……

后来，我和我哥回家聊起此事，居然有近乎类似的树下冒水成泉的梦。母亲说梦见泉水是财运，那些有缘埋在咱家地里的人，你不打搅人家，人家给你造福。父亲也说，是啊！果园的2亩地，我们家种了40多年，把我们扶持多了。特别是在经济不好年代，不论种药材还是苹果，或者小麦，地从不欺人，养育我们一家几十年。想想也是，种柴胡柴胡涨价，种苹果苹果畅销……

如今父亲已经八十有余，每次回家我还会和父亲聊起此事，也会打趣父亲说，家里有啥宝贝没有？当时胆子大点，果园里万一挖出一个金狮子或者青铜器之类的宝，咱们家不就发财了。父亲也打趣的说：真要挖出什么宝贝，我这农民多半就要吃“公家饭”了。

后来和同事聊天说起了青铜器博物馆，说到了黄肠题凑，我突然灵感出现，马上想到了这个条柴板凳。使劲吹嘘了一番先秦文化。事后，觉得不妥，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是不是另说，万一父亲也没有搞清楚是什么呢？这个世界一切不好说，你说是黄肠题奏，要是遇到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犟拐拐的，立马将我打回原形。所幸，给父亲电话咨询，没有想到，父亲第一句就杜绝了我的想法。这事别想了，那就是人家一个棺材板，只是老了一些。我让说说当年怎么拿的，当时长宽高？颜色？他说都忘了。怎么会忘记，这可是父亲年轻时候给我经常讲述的故事。

过去，父亲这样说，我们都觉得是开玩笑；现在，父亲否定了他那些年的说法，忽然间，我似乎听懂了什么。

对，就是一个棺材板做的木匠板凳而已。我和父亲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