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晨光里,我携着一卷未竟的诗意,走进了鄂西南的狮子关。它静卧于武陵山脉的深处,地处恩施宣恩的封口坝,宛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又似被群山虔诚环抱的古老寓言。碧水如练,于巍峨峰峦间低回婉转;关隘默然伫立,仿若一幅刚被岁月之手缓缓展开、墨迹未干的水墨长卷。
还未真正走入山间,云雾便如素雅的纱幔,轻轻拂面而来。远山含翠,影影绰绰,恍若倏然踏入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心中不由得浮起清代诗人咏此地的句子:“武陵深处锁雄关,云雾千重掩翠山。欲问狮吼何处是,且随流水入桃源。”诗中的空灵与眼前的朦胧悄然重叠,牵引着人向更深处走去。
“狮子关”之名,源于造化神奇的峥嵘地貌。《宣恩县志》记载:此处山势险绝,五峰错落,其中两峰形似昂首雄狮,踞守要冲,扼控东南通道,因而得名。作为宣恩三大雄关之一,它曾是川盐古道上至关重要的咽喉。如今,古道早已湮没在荒草与时光里,但雄关依旧。石壁上斑驳的青苔与风化的痕迹,皆是它无声的语言,一字一句,诉说千年的沧桑与坚韧。
立于关隘之上俯瞰,干峡谷与水峡谷宛如两条墨色的苍龙,在连绵的群山间盘绕、腾跃。两谷交汇处,形成一处奇绝的“鸳鸯峡”:一干一湿,一刚一柔,阴阳相济,仿佛天地在此挥洒了最淋漓的写意。古人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双峡如鸳鸯,一雄复一雌。关前狮怒吼,谷底龙潜驰。”这山水形胜,确是大自然最慷慨也最精妙的馈赠。
然而,狮子关的厚重,不止于山水形胜,更在于那浸润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里的人文脉动。这里是土家族世代生息的家园,也曾是土司统辖时期的战略重镇。自元朝肇始、至明清鼎盛的土司制度下,土司家族在此筑城设防,权御一方。如今,山脊上蜿蜒残存的石砌城墙,林间偶露峥嵘的烽火台基,依然能让人依稀听见当年金戈铁马的遥远回响。
在关隘的幽深之处,一方古碑静静矗立。“五狮镇关”四个大字,苍劲古朴,被风雨剥蚀得棱角模糊,反而更添时光厚重的力道。碑文记载,狮子关乃是宣恩的屏障、川盐的咽喉,昔日土司驻守于此,保境安民。指尖轻触石碑冰凉的表面,思绪瞬间回溯:仿佛看见烽烟中戍卫的土司兵丁,隘口络绎不绝的盐商马帮,各族百姓在茶马铃声中交汇融合。清代土家诗人田泰斗的诗句此刻格外清晰:“铜铃摇动土王威,吊脚楼前猎猎旗。盐道迢迢通巴蜀,雄关巍巍镇蛮夷。”诗中的豪迈气概,与眼前沉雄的景象契然相合,在风中共鸣。
而狮子关最令人称绝的当代奇观,莫过于那“廊桥遗梦”般的水上浮桥。它长逾三百米,宛如一条青罗玉带,又似静卧的苍龙,悠然蜿蜒于澄澈的碧波之上。桥身由特种浮箱拼接,随波微微起伏。驾车缓缓行于其上,仿佛浮游于云端,水花轻溅,涟漪漫漾,人便恍然坠入了仙境。有诗赞曰:“浮桥卧波似游龙,车过涟漪起碧空。两岸青山相对出,一川绿水映苍穹。”真真是“车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生动写照。
晨曦初露时,浮桥的景象尤为灵动。薄雾如纱,轻笼水面,桥影在氤氲中显得迷离,似真似幻。驾车驶过,车轮与栈道木面发出轻柔的摩擦声,与潺潺水声、啾啾鸟鸣交织成曲,清风拂面,顿觉心旷神怡。待到暮色四合,夕阳如熔金般,整座浮桥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箔,光影交错,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此时,耳畔仿佛有土家民谣随风飘来,悠悠唱道:“浮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水波荡啊荡,荡出少年郎。”那歌声与山水共鸣,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穿过如梦的浮桥,步入水峡谷,于豁然开朗处邂逅了猕猴水寨。这里群山环绕,溪流清冽,百余只野生猕猴栖居于此,它们攀着树枝嬉戏,掬水觅食,与往来的游人和谐共生,俨然一座天成的“猴王乐土”。旧时方志记载:“狮子关有猕猴群,性灵通人,不扰行旅,反添野趣。”亲眼所见,果然不虚。它们或踞石憨坐,似在沉思;或飞荡枝头,身姿矫健;或向游人作揖讨食,模样天真可爱。投以些许果品,它们接食的动作灵巧如孩童,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前人《猕猴吟》中的描绘:“青峰藏灵猴,戏水弄云霞。不惧游人近,反邀共赏花。”诗中之灵猴,与眼前生灵的姿态,如出一辙。
为猕猴建造的猴楼,依土家吊脚楼的形制而建,成为它们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楼前石碑上镌刻着“人猴同乐”四个大字,昭示着此间生态的和谐美好。听景区人员讲,经多年悉心守护,这群猕猴已与当地村民、游客结下深厚情谊,朝嬉山林,暮归吊楼,俨然成了这山水间最具灵气的精灵。驻足凝视它们自在的身影,忽而领悟:人与自然,本应如此——互不侵扰,各得其所,相生相宜。
沿清溪顺流而下,便渐渐进入了水峡谷的幽深腹地。四周古木参天,葱茏蓊郁,枝繁叶茂交织成一道天然的翠色帷幕。源自地下隧洞的清泉,在谷底淙淙流淌,叮咚作响,如环佩轻鸣。阳光奋力穿透层叠的枝叶,将碎金般的光斑洒落在水面与石径上,织就一幅流动而斑驳的光影画卷。水面上,淡雾悠悠,随风轻盈舞动,丝丝凉意裹着草木的清气拂面,沁人心脾。
清澈见底的溪流里,鳟鱼悠然游弋,银鳞闪烁,它们追逐嬉戏,为静谧的峡谷增添勃勃生机。沿途,“斗战胜佛”“美女蛇石”“旃檀功德佛”等奇石景观栩栩如生,令人不禁驻足惊叹,感佩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之力。
峡谷渐行渐阔,前方绝壁陡然摩天,崖壁如被巨斧劈削,雄浑之气迫人眉睫。上游之水奔涌至此,从坝顶飞泻而下,形成一匹巨大的雪白练帛悬于空中,其轰鸣之声犹如雄狮怒啸,震撼山谷,因此得名“狮吼瀑布”。瀑布宽11米,高差16米,水流湍急,声如狮吼,是经上游的古迹河水电站进行水流调节的,因而可以做到长年不断,狮吼震天。
贡水河在此汇流,河面豁然开阔,波光潋滟,似万千碎金在水面跃动。瀑布之下,深潭水色宛如上好的翡翠,游鱼穿梭其间,清晰可辨。潭边巨石嶙峋,苔痕斑驳,坐于石上,听瀑声如战鼓擂动,观潭水澄明如镜,尘世间的烦扰仿佛瞬间被涤荡一空。
公路在此巧妙急转,从巨岩下的涵洞穿过,其形状恰似一张咆哮的狮口,对着河流怒吼,与远处的“狮吼瀑布”遥相呼应,奇妙而雄壮。
穿行于狮子洞中,宛如进入巨狮的肠道秘境。洞内曲折幽深,时宽时窄,彩灯的柔光氤氲弥漫,将嶙峋的石笋与垂落的石幔映照得瑰丽奇幻,恍若步入一座深邃的地心迷宫。愈往深处,愈感幽邃静谧,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悄然凝滞。
待穿出狮子洞,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狮子关鸳鸯峡长达3公里的干峡谷风景线,在眼前徐徐展开。
首先震撼心灵的,是百米悬崖绝壁上的悬棺。听导游讲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一户刘姓富家主人去世,初拟土葬。下葬当日,黑狗狂吠不止,雄鸡乱窜,天降倾盆大雨,刘家族人惊觉异象不祥。遂请来风水大师勘断,得知逝者须依悬棺古法安葬,方能免去家族灾祸。后刘家依大师指引,将棺椁安置于这绝壁之上,且世代严守悬棺位置之秘,至今成谜。“千古悬棺,悬千古之谜,谜也悬悬,心也悬悬,谜悬千古谁能解?”这悬于天地间的安息,本身就成了一个永恒的追问。
行至“雄狮护关”处,但见一块天然巨石形似昂首雄狮,威猛凛然地镇守关口。石旁镌刻着土家族古老的图腾符号,线条古拙,寓意深远。相传明洪武年间,西南土司群起反抗明廷,朱元璋采纳军师刘伯温之策,以阴阳镇法平定鄂西土司叛乱,狮子关自此更添一层守护一方安宁的神秘象征。轻抚石上岁月雕刻的深深纹理,遥想土司昔日率众守关之景:金戈映日,铁甲生寒,旌旗猎猎,何等壮怀激烈!土家古歌如此传唱:“雄狮守关镇四方,铜铃摇动保家乡。山高水长情无限,土家血脉永流芳。”那雄浑的歌声,仿佛仍与山风相和,激荡在今日的胸膛。
沿公路行进于弯道峡谷之间,上游的河水在此汇成了平整的河道。本以为干涸的峡谷已沉寂无声,未料其中竟藏着生机勃勃的水上奇观。驾车逆流而上,车身冲入激流的刹那被水流稳稳托起,旋即猛然跌落,激起丈余高的水雾银幕扑面而来,凉意透骨,眼前珠玉飞溅。车在水波中起伏,时而如蛟龙摆尾,破浪前行;时而似飞燕点水,轻盈掠波。每一次颠簸,都引得一片惊呼,短暂的失重间,又迸发出畅快的欢笑。穿梭于此,恍若驶入一个流动的琉璃幻境,发梢眉间凝结的水珠,都成了晶莹的碎钻。
游罢山水,夕阳已沉沉西坠。入住山顶竹园堡的土家民宿,房舍依山就势,层叠错落,青瓦白墙与四周的翠竹相映成趣。推窗而望,云雾如带,悠然缠绕于山峦峰谷间。晚餐时分,热情的土家姑娘端上地道风味的腊肉、合渣与油茶汤。腊肉咸香醇厚,是时光窖藏的味道;合渣绵软温润,暖心暖胃;油茶汤初饮微苦,旋即回甘悠长,口口皆是山野的慷慨厚赠。恰如《土家食韵》所云:“腊肉悬梁岁月藏,合渣一碗暖心房。油茶苦后回甘长,恰似人生百味尝。”这盘中寻常滋味,竟也暗合人生至理——苦尽甘来。
晚饭后,庭院中的篝火熊熊燃起,客人们带着微醺的惬意,纷纷加入了土家摆手舞的行列。村民们身着斑斓彩衣,绕着跃动的火焰踏歌起舞,铜铃清脆,鼓点铿锵,舞步酣畅,宛如踏歌行板。土家姑娘的歌声婉转响起:“摆手舞牵千年梦,铜铃摇唤旧时情。山歌不唱愁难消,酒未醉人人自醉。”观者无不深受感染,情不自禁随之舞动,尘世的喧嚣在此刻被尽数遗忘。
此情此景,正应了前人的诗句:“篝火映舞影绰约,铜铃和歌绕山阿。土家风情依旧在,不比汉宫乐若何。”亦如陆放翁《游山西村》中所描绘的淳朴农家之乐:“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民俗之美,生命的热情,尽在这实实在在的烟火人间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蛙鸣虫唱萦绕耳畔,璀璨星月似垂落屋檐一角。推窗凝望,远山近岭的轮廓在淡淡的夜岚中若隐若现,光影摇曳,宛如一幅缓慢流动的画卷。在这无边的静夜里,心灵仿若被清澈的山风彻底涤荡,变得澄澈而空明。旅途的倦意,皆悄然消融于这片星月与天籁交织的安宁里。群山静默,却以它宽厚无垠的胸怀,包容着每一位过客的悲欣;流水潺湲,似在亘古不绝地低吟,诉说着那些千年不倦的故事。
归途已现眼前,心中却已满载土家人家的温情与自然山水的丰厚馈赠。在这片山水间,留下的不仅是足迹,更寄托了深沉的情感与无尽的怀想。狮子关,在岁月长河的深处,以其古老而坚韧的生命力,激荡起悠远不绝的回响,那是山的回响,水的回响,更是历史、人文与生命交织而成的永恒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