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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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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烟雨亭街梦

我的脚步,落在一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的街道上。脚下,是长仅162米,宽不过3.5米的庆阳凉亭正街。这尺寸,在现代都市的版图上,或许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线段,但在这里,它却是一卷徐徐展开的、沉甸甸的史书。我没有撑伞,只因头顶上,是那片闻名已久的“凉亭”,两侧的木质瓦房,檐檐相接,角角相连,宛如两位携手千年的老友,手臂紧密相挽,为这方寸之地,撑起了一片永不消散的廊檐。

这便是庆阳凉亭街了,一个藏在鄂西宣恩县椒园镇庆阳坝村,被群山温柔抱在怀中的梦。街道静默无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湿润青苔交织的气息,那是一种幽远而安宁的芬芳。我缓缓前行,目光贪婪地抚摸着这一切。

这整条街,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浑然天成的凉亭。光线从檐瓦的缝隙间悄然漏下,被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轻盈起舞,宛如旧日商旅匆匆扬起的尘烟。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穿斗式木构房屋,那“五柱四骑”到“八柱七骑”的构架,像极了土家汉子宽阔的骨架,沉稳而坚实。粗壮的柱,轻盈的枋,交错穿插,无需一钉一铆,却默默承载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这无疑是写在大地上的力学诗篇。

我驻足于一间铺面之前。临街的一面,是齐胸高的木质柜台,漆色早已斑驳,露出木料本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脉络。你可以想见,当年曾有多少匹驮着川盐、茶叶、桐油的骡马在此停歇,那精明的商人伏在柜台上,与店主高声议价,铜钱与银元在柜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而转过身,透过虚掩的板门向内望,景象却又一变。房屋临溪的一面,竟是凌空的“吊脚楼”,其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前,起源于古代南方民族的干栏式建筑。数根圆木或石柱深深扎入溪岸,将楼层轻盈地托起,体现了古代人民的智慧与创造力。底下,是潺潺的溪水,日夜不息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与周围的青山绿水和田园风光融为一体。这一实一虚,一商一居,将生活的智慧与商业的便利,结合得天衣无缝。

最令人称奇的,是脚下的“水笕”。我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嵌在街面下的木质导水系统。它们并非光润的现代管道,而是由整木凿空而成,首尾相连,隐于石板之下。雨水、溪水,皆被这古老的脉络悄然引导,汇入一旁的溪流。于是,即便外面大雨滂沱,这凉亭街内,依旧是干爽宜人,“晴天不晒日,雨天不湿鞋”。这哪里是街道,这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是土家先民对自然法则的深刻理解与巧妙利用。

我抬头,望见几处“过街楼”,如空中楼阁,连接着街道两侧的人家。可以想见,昔日街坊邻里,或许无需下楼,便能在此隔街寒暄,递一碗热茶,送一碟新炒的瓜子。而那留存至今的“转角铺面”,静立于“Y”字形街道的交汇之处,独占金角银边之利,想必曾是整条街最为繁华之地,见证过人潮如织、财富汇聚的盛景。

这些建筑,它们不说话,却又在诉说着一切。它们诉说着一个民族如何依山就水,如何团结共生,如何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出无限的生活可能。

站在这寂静的廊下,我闭上眼,努力去倾听。渐渐地,那被时光稀释的喧嚣,仿佛又重新汇聚起来。

我听到了。那是湘鄂川古盐道上,骡马帮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间的晨雾。庆阳坝,这个状如盆地、被倒角山、福寿山、凤景山、三水塘四面环抱的“世外桃源”,从来就不是闭塞的。它是宣恩盐花古道与骡马古道的交集地,是流淌着盐与财富的血管上一个强有力的心脏。

解放前,这条小小的街道,竟齐集了“三十六行”。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样的景象:裁缝铺里,量衣的软尺在匠人手中飞舞;铁匠铺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炉火的红光交织;屠户案上,新鲜的猪肉还冒着热气;而那些专营骡马草料的商户,门前永远堆着如小山般的干草,空气里弥漫着草料的清香与牲口的气味。据当地老人说,那时,固定贩卖草料的就有四五户人家,而每天,需要宰杀六七十头猪,才能满足往来行商与本地坐商的消耗。这是何等之盛宴,何等之繁荣!

商贾汇聚,财富流通,文化随之繁荣。码头、机帮、屠户业、裁缝铺及当地大户共同出资,邀请“南剧团”演出大戏。戏台搭建在街头显眼位置,雕梁画栋,气势磅礴。戏台前,一片宽阔的青石地,可容四五百人驻足,台上伶人,身着华服,唱念做打,每一招一式,皆显深厚功底。锣鼓声起,丝竹齐奏,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台。台上的悲欢离合,能持续上演数月;台下的商旅、脚夫、居民,暂时抛开旅途疲惫与生活艰辛,沉醉于虚构的忠奸善恶、爱恨情仇之中。这长达数月的演出,不单是消遣,更是一场精神盛宴,是这片土地富饶与生机的有力见证。

这凉亭街,背靠着福寿山。山上,过去建有庙宇。可以想象,在特定时节,街民们会举办盛大的庙会。他们沿石阶,虔诚地向山上攀登,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安宁。那时的街道,想必空旷寂静,因为所有人都加入了朝圣的队伍。而庙会结束后,整条街又会沉浸在另一种节日的欢腾中,香火味与食物香交织在一起,飘荡在凉亭之下。

那时的庆阳凉亭街,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生命体。它有它的经济脉络,有它的信仰寄托,有它的娱乐方式。婚丧嫁娶,人情往来,都在这一方屋檐下循环上演。街民与村民,血脉相融,风俗相通,共同构筑了一个稳固而温情的乡土社会。

这繁华并非无根之木。我走出凉亭,放眼望去。庆阳坝,乃土皇坪小溪冲积而成之大平坝,面积虽仅2.5平方公里,却为群山环抱之沃土。它地处石灰岩地质带,溶洞众多,土层偏薄,但先民们硬是在这看似贫瘠的土地上,创造出了富饶。

四方之域,倒角山、福寿山、凤景山、三水塘,宛如四位忠诚卫士,阻隔外界寒流与喧嚣。这里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海拔600余米的高度,使得林木格外茂盛。那漫山遍野的,是茶园、桐林和漆树。茶叶的清香,桐油的晶亮,生漆的黏稠,曾是这里输往外界最重要的物产。而坝子里的水田,则孕育着金黄的水稻;坡地上,苞谷(玉米)、洋芋(土豆)、红苕(红薯)茁壮成长。正是这丰饶的物产,支撑起了凉亭街的繁华,喂饱了那些南来北往的辘辘饥肠。

地理位置更是得天独厚,庆阳坝东西北三面与恩施接壤,那条连接外界的椒石线省道与209国道,在其东北五公里处交叉。古今的交通脉络,在此仿佛完成了一次奇妙的接力。昔日的骡马古道,化作了今日的柏油公路,继续为这片土地输送着生机。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的金光,从西边的山坳里斜射进来,将整条凉亭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木质的梁柱、柜台、栏杆,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柔和而安详。

我重新漫步在街道上。那些曾经喧嚣的铺面,大多已经紧闭。只有一两户人家,敞着门,老人坐在门内的竹椅上,静静地抽着旱烟,目光悠远,仿佛在凝视着时光的深处。“燕子楼”上,也许还有年轻的姑娘在绣着花,但她们的目光,或许更多地投向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

马蹄声、叫卖声、议价声、南戏的锣鼓声……所有这些,都已被岁月收纳,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静默。凉亭街老了,它像一个功成名就后归隐田园的老人,选择在这群山之中,守护着一段即将被遗忘的记忆。

然而,这静默并非死寂。当我触摸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柜台,当我聆听那屋檐滴水的清响,当我感受那穿过“凉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我分明能感觉到一种脉搏,一种微弱却执拗的跳动。那是历史的脉搏,是文化的根须在泥土深处呼吸。

离去的时候,回望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凉亭街,它依旧静静地卧在山水的怀抱里。那“Y”字形的街道,像一个大写的问号,也像一个即将收笔的顿号,叩问着过往,也等待着未来。

庆阳凉亭街,它不只是一条街,更是一首凝固的土家史诗,是一卷活的《清明上河图》,是一个关于生存、智慧与繁华的,烟雨迷蒙的旧梦。但愿它的檐角,还能继续为后世,遮挡千年的风雨;但愿它的故事,能随着那溪水,流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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