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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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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庖汤乡愁浓

冬至一过,武陵山深处的老家,便跌进了“年”的怀里。这“年”的怀抱,起初冷硬如石。北风从垭口灌入,刮在脸上,细针似的疼。田埂、屋瓦、柴垛上,霜如盐粒铺陈,日头一照,亮得刺目,冷得彻骨。可怪的是,就在这片彻骨的寒里,一股扎实又暖烘烘的盼头,像地火,悄悄拱了上来。它拴在猪圈里一声沉似一声的“哼唧”里;炖在爷爷每早墨黑起身,“嗤啦”划亮洋火点燃松毛针的烟气里;藏进爹娘眼角那积了一年、唯有此刻才微微舒展开的皱纹里。一年里最隆重的“吃庖汤”,就在这冷与暖的交织中,缓缓解开了幕。

“吃庖汤”,不只为果腹。在泥土里长大的人心里,那是一整年农耕的“收官礼”,是用汗水、节气、老理儿和人情,一笔一画写就的“无字书”。而书中最沉、最亮眼的一章,便是“杀年猪”。

往昔的年味,沉甸甸的,满是分量。寨子多同姓而居,一个村落便是个放大的家,日子慢,自有它的章法。猪,是这家园里最耀眼的“财星”。哪家屋檐下若少了那“呼噜呼噜”的声响,日子便先失了三分底气。

喂出一头够格在腊月架上“杀凳”的肥猪,是一家之主的年度“脸面”。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一切。女人的勤快与巧思,看猪潲里红薯藤剁得碎不碎,麦麸拌得匀不匀;男人的气力与算计,看那堆成小山的红苕、洋芋,历经多少趟鸡鸣时的肩挑背驮,才填进猪仿佛无底的肚肠。

老屋后坡的“苕窖”,口小肚大,像大地沉默的嘴。秋收后,一担担沾着潮气的红苕被小心送入,塞得满满当当。窖里冬暖夏凉,弥漫着泥土混着淀粉的、甜丝丝的、让人心安的气息。那是沉甸甸的家底。洋芋则摊在木楼板上,借着板缝的风慢慢“收汗”,变得硬实。母亲和祖母就着天窗的光,像选兵卒般逐个过手:浑圆光生的,留作种或菜;瘦小破皮的,便默默走向猪槽,完成另一种奉献。

这过程长得近乎奢侈。从春日落种,到冬野萧瑟,四季的光阴、土地的膏腴、全家的辛劳,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揉搓、转化,最终奇迹般凝成腊月里那具白白胖胖、膘厚肉沉的鲜活躯体。这不是喂养,是一场漫长的静酿,是用三百多个日夜煨熟的一坛活酒,只待那个选定的吉时,开坛痛饮生命的原味。

杀猪的日子,断不能随意。须得“择日”,是顶庄严的事。

父亲会从抽屉深处请出那本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的老黄历,凑近昏黄的灯,手指在密密的竖排字行间缓缓移动,时而低语,时而凝神,那份郑重,犹如将军审视舆图。

老理儿说,天地万物各有其序,乱不得。杀生见血,本就动“煞气”,何况宰杀这凝聚一家一年心血、象征五谷丰登的“年猪”?更是头等大事,须与天地通气,向时辰讨吉。日子须精挑:逢“四”“六”谐音不吉,须避;“破日”和凶煞,沾不得;尤要绕开“亥日”,猪的本命日,冲撞不得。最吉利是“午马”日,马行千里,寓意来年家运通达,生气勃勃。

日子一敲定,年的老齿轮便“咔嗒”扣紧,再难倒转。

随后,父亲会在某个夜晚,打着手电,踏着漆黑的村路去请大伯。

大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刀儿匠”(屠夫)。乡下,屠夫不只是操刀的营生,他走家串户,眼里过的猪比人还多。谁家媳妇勤快,谁家男人舍得下力,谁家光景殷实……都明明白白写在那头猪的膘情上,也映在他那双见惯肥瘦的眼里。他的到来与审视,本身就是一种验收,一份对主家全年勤勉的无声褒奖。

杀猪前一日,寨子里的空气便悄悄变了味。那是肃穆的静,连狗吠都稀了;可这静底下,又分明涌动着热烘烘的、压不住的喜气,像窖藏的老酒在暗中发酵。

爷爷会穿上那件油亮亮的旧棉袄,去后山坎边的老棕树下,仰头挑那最宽最韧的叶子,柴刀“唰唰”砍下。傍晚,火塘里的树疙瘩烧得正旺,哔啵炸着火星,红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就着这光,把棕叶凑近火苗,慢慢烘烤。待叶子柔软服帖,便用那双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将它们撕成粗细匀称的长条。这双抡惯锄头的手,此刻却灵巧如绣娘。棕条在他指间穿梭、缠绕、打结,不一会儿,一个个结实古朴的“笷子”便在他掌心诞生。

这东西看着拙,用处却大。它要悬挂在火塘上方的梁上,承载几百斤的猪肉,经受长久的烟熏火燎,直至通体变得乌黑油亮,泛着深红的琥珀光,成为未来一年餐桌上最踏实的滋味。

吉日凌晨,院子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巨大的椭圆形木澡盆安置在中央,里头垫好粗实的旧棕绳。帮忙的叔伯们陆续到了,彼此递着自家卷的“草烟”,烟头的火星在清冽的晨气里明灭。他们大声寒暄,搓着冻红的耳朵,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安静的猪圈,掂量着今年的收成。

院门“吱呀”一响,大伯背着那个油光水滑、浸透岁月与油脂的竹背篓走了进来。篓里的刀、钩、挺杖随着脚步轻轻磕碰,发出冷硬低沉的金铁之声。

老规矩,屠夫不能进猪圈赶猪,怕带走了主家的“猪运”。

猪被吆喝着赶出圈。骤然间,它从昏暗温暖的窝中跃入清冷明亮的天地,面对众多陌生面孔,惊恐地哼叫、扭动,鼻孔中喷出两股浓浓的白气。众人一拥而上,抓耳、按头、扳腿、拽尾,凭借常年劳作的力气与默契,三两下便将这嘶叫挣扎的家伙牢牢按在厚重冰凉的“杀凳”上。

大伯不慌不忙,舀起一瓢清水,缓缓淋在猪的咽喉处。冰凉的水珠滑过粗硬的鬃毛,洗净了那即将承受锋刃的一小块皮肤。

接着,他左手如铁钳扣住猪嘴,右手拿起放在木盆上的那把刀,刀尖精准地寻向颈下那个唯有手感能觅的位置。凝神,定气,全身劲道贯于腕指——

倏然刺入!

这一刺,是数十年光阴淬出的技艺。深一分,叫“穿胛”,刀锋误入胸腔,血倒灌,肉便淤塞发红,坏了品相;浅一分则猪不能速死,那凄厉的哀嚎,在乡人听来不祥,或许是对生命的敬畏。

刀锋抽离的刹那,鲜红、滚烫、饱含生命热力的血柱,如山泉激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哗哗”注入撒了盐粒的大木盆中。有经验的老人会屏息凝视血花的形态与色泽,从中窥看来年的丰歉、家宅的平安。纵有不吉,也缄口不言,只默记于心。

待血流尽,盆中复归沉寂,爷爷便默默上前。他手捏一叠印着古钱纹的黄表纸,轻轻蘸取尚带余温的猪血。这叠染血的纸钱,被恭敬收进堂屋神龛下的抽屉。待到小年、除夕、元宵,祭祀的香烟升起时,它们才会被请出,与其他纸钱一同焚化,完成一个微缩的仪式:禀告先祖,这一年仰赖庇护,风雨顺遂,有所收获;并祈请继续看顾这靠土地与双手谋生的平凡光阴。

接下来的活儿,节奏陡然加快,热气腾腾。

大伯在猪后蹄上方割开小口,取来光滑的“挺杖”,将圆头插入,沿皮肉间的筋膜沉稳挺进,打通“气路”。随后众人齐喊“起!”,沉重的猪身被抬起,“砰”地推入大澡盆。滚烫的开水,从灶上大铁锅里一桶桶提来。白蒙蒙蒸汽弥漫,模糊了一张张粗糙脸庞。大伯并不直接用沸水,总要兑几瓢冷水。水温太高,易把皮肉烫“熟”;水温恰到好处,才能烫得均匀透彻。第一桶水,沿澡盆边,从高昂的猪头浇向蜷曲的猪尾;第二桶,再浇另一侧。猪头褶皱多,最难伺候,得多浇几瓢,耐心“焖”着。水温需恰到好处,烫得均匀方能褪毛。大伯一脚稳稳踩住澡盆内棕绳折叠的中段,绳子两头,则由他和另一位帮忙汉子分别牢牢抓住。两人喊着号子,一拉一送,绳子便拖着猪身在滚烫水中来回翻滚、涤荡。

烫到火候,大伯俯身对准蹄上小口,深吸长气,奋力吹入。他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那瘫软的猪身竟如皮囊般渐渐鼓胀,变得浑圆紧绷。

这时用铁刨褪毛,便顺溜多了。鬃毛纷落,露出粉白的皮子。顽固处撒上温热的草木灰,细细揉搓。若还有残留,围观者便善意哄笑:“老大,今天手潮,成‘毛屠夫’喽!”笑声如钥匙,“咔嗒”打开了凝滞的空气。人间那活色生香的暖意,重新袅袅升起。

刮洗一净的猪被铁钩倒挂在木架上,洁白完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刻,大伯的刀法方显“庖丁解牛”的从容。自尾至首,一刀剖开,脂肪洁白,瘦肉鲜红,层次井然。开膛破肚,取出心肝脾肺,理清盘绕的肠肚。大小肠洗净待用,是制香肠血肠的衣裳;那挂雪白晶莹的板油,将单独熬炼成清亮的猪油,成为未来一年菜肴金黄的底色与醇香的灵魂。

最后,大伯剔下最嫩的“里脊”或最肥的“坐墩”,递到母亲手里,朗声道:“这块最活溜,快去,灶上的庖汤就等它了!”

厨房里,灶火正旺。所有冬日土地的馈赠齐聚于此:新磨的嫩豆腐、霜打过的水萝卜、后园碧绿的白菜、泡好的红薯粉条、檐下的干豆角……琳琅满目。

母亲将肉切片,与酸香扑鼻的酸辣椒同炒,“刺啦”一声,酸辣与肉香猛烈迸发,勾人涎水。骨头与萝卜投入沸腾的汤锅。不久,一股醇厚霸道的浓香便“轰”地炸开,占领厨房,弥漫院落,直往人肺腑里钻。那是生命最原始丰腴的滋味,是四季辛劳最直接隆重的犒赏——这便是“庖汤”。

火塘屋里,树兜在火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红了每一张生动而温暖的脸庞。大锅庖汤架在炭炉上,热气“咕嘟”蒸腾。汤色奶白,肉片粉嫩,猪血紫褐,萝卜晶莹,青菜碧绿。粗瓷海碗盛着满当当的丰足。

自酿的苞谷烧倾入碗中,酒液微浊,香气烈而醇。男人们碰碗畅饮,热酒如一线火流直入腹中,驱尽冬寒。他们高声谈论雨水、收成、来年计划,声如洪钟。女人们聚在暖处,细语家常,笑声细碎绵长。孩子们如泥鳅般灵活钻窜,眼巴巴地盯着肉锅,一得令便争抢那糯滑的猪血、弹牙的肠节,烫得直呵气也舍不得吐出。

所有的劳顿与忧烦,仿佛都在这滚烫的汤、炽烈的酒、敞怀的笑声中悄然融化。这不只是宴饮,更是情感的熔炉,它加固血脉,凝聚乡谊,犒赏艰辛,点燃希望。一场无需剧本的乡土戏剧,人人倾情演绎着生命与土地最本真的交融。

如今,我远离那片山水。故乡在时代浪潮中悄然改换容颜。年轻人如候鸟四散,老屋在风雨中沉默。依旧循古法喂养年猪的人家,已如晨星寥落。即便有,也失了举寨参与的隆重氛围,仪式简化,机械代劳,孩童眼中再也寻不到那源于共同劳作的纯粹欢腾。那份欢腾,终化作记忆里一幅色彩浓烈却日渐斑驳的壁画,只能在梦中细细摩挲。

然而,每当岁暮寒气穿透城市楼宇的缝隙,每当霓虹流转却照不见一缕笔直温暖的炊烟,我总沉入记忆的深潭。忆起爷爷就着火光编织棕叶扣时的侧影;忆起澡盆上空蒸腾如云、裹挟着希冀的白雾;忆起庖汤锅里“咕嘟”翻滚、摄人心魄的乳白;更忆起火塘边,每一张被火光与酒意染得通红发亮、每道皱纹里都流淌着笑意的、真切温暖的脸庞。

那“疱汤”,从来不止是舌尖之享。它是一整套可触可感的庄严仪式,是一部活态的乡土生存史诗,是深植农耕文明骨血的文化密码:对天地时序的敬畏,对“汗滴禾下土”的尊崇,对自然馈赠的感恩,对宗族乡谊的确认。

故乡杀年猪、吃庖汤的旧俗,或许终将随一代人的老去而渐行渐远。那口盛满滚水、热气与号子声的杉木澡盆,或将在墙角冷却、蒙尘、朽坏。但由这场年度仪式所点燃的那份对生活的热望、对土地的眷恋、对群体的归属,却如那经年烟熏火燎、色泽沉郁深红、肉质紧实芳香的腊肉,永远高悬于记忆的房梁。岁月流转,其味愈醇,其质愈坚,成为抵御时间侵蚀的精神琥珀,历久弥新。

它是我精神原乡中一道永不褪色的印记。它时时提醒:无论走出多远,飞得多高,我的根,曾那样深深地、痛楚而又欢欣地,扎在一片炊烟笔直、庖汤香浓、乡音熨帖的厚土之中。

那浓得化不开、渗入骨血的老家的疱汤,是游子心中一簇永恒的灶火。在每一个相似的寒冬,于记忆深处无声地、持续地燃烧,默默温暖着那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甜蜜而又怅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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