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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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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一春秋,一水一文澜

每日的漫步,于我已成了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习惯。晨光熹微时,或暮色四合际,我总是不自觉地走向贡水河畔。河水永远那样悠悠地淌着,从容不迫,仿佛一位看尽了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中自有万千气象。岸边的树,春来抽芽,夏至浓荫,秋日泛黄,冬时萧疏,四季的更迭在这里变得格外分明,又格外温柔。白鹭是这画卷中最灵动的笔触,它们时而静立浅滩,仿佛在沉思;时而振翅而起,在河面上划出优雅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我的目光,长久以来总是被那些流动的、变幻的、闪耀的事物所吸引。何处新添了彩灯,哪段河面倒影着更璀璨的夜景,对岸高楼上又换过了怎样的霓虹字样,这些光鲜夺目的存在,总能在第一时间攫取我的注意力。我像是追逐浪花的孩童,沿着河岸一路走去,眼里盛满了流转的光影,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总在寻找什么,又总也寻不着。

却很少,真的很少,低下头来,看一看脚下那一道沉默的、温润的、被无数步履与岁月摩挲得泛着幽光的青石护栏。它们就在那里,日日伴着我行走,我却视而不见。它们太沉静了,沉静得几乎成了背景;太厚重了,厚重得让人忘记了它们的存在。有时匆匆路过,手指无意间拂过石面,那冰凉而润泽的触感会让我微微一怔,但也不过是怔那么一瞬罢了。我的心思,终究要飞向别处去。

直到那个冬日的午后。

南方的冬日,若是逢着晴好的日子,便有了一种别样的慷慨。阳光不是夏日那般灼人的白亮,而是金黄的、醇厚的、仿佛揉了蜜的,暖暖地铺洒下来,把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色。风也歇了,河水平静得像一面微微泛青的铜镜,倒映着湛蓝的天和舒卷的云。我裹着大衣,沿着熟悉的步道慢慢走着,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脚步带着身体前行。

许是这阳光太暖,许是这午后太静,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更慢了。就在某个转弯处,一束光斜斜地照在护栏上,照亮了石面上深浅交错的纹路。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弯下腰,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那些石头。

这一看,目光便陷了进去,再也挪不开了。

那些纹路,远看只是模糊的痕迹,近看才惊觉,竟是精心镌刻的文字与图画。岁月给它们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与水渍,却让那刻痕更深,意蕴更厚。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冰凉的石质下,仿佛能触到某种温热的搏动。这不是装饰,不是点缀,这是时光本身留下的印记,是一段段被凝固了的、沉默的诉说。

从三合沟到龙洞电站,这蜿蜒十五公里的河岸,我走了无数遍,竟从未发觉,它哪里是什么寻常步道?它分明是一卷正在徐徐铺展的、沉甸甸的文化长卷。每一块青石,都是这长卷上的一页;每一道刻痕,都是页间写下的句子。而贡水,便是那位不知疲倦的诵读者,千年如一日,以它泠泠的、亘古不变的水韵,为这石上的春秋,做着最深情、也最恒久的注脚。

最先漾出水面、涌入眼帘的,是诗。

那些从遥远的唐风宋雨里采撷而来的句子,跨越了千山万水,被本地的书法爱好者以饱含乡情的笔墨重新唤醒,又经由石匠粗粝而灵巧的手,一錾一凿,深深地嵌进了这鄂西的青石之中。坚硬的石头与柔软的诗意,在此处奇特地交融了。

看这一首,是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诗仙笔下那挟天地之威、裹雷霆之势的黄河,到了这里,却似乎化作了贡水河畔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刻痕奔放而苍劲,仿佛能看到书写者运笔时的激荡胸怀。那“天上来”的水,与眼前静静流淌的贡水,在某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都是时间的河流,都是生命的隐喻,只是气势一变,从磅礴化为幽远,更适合这青山绿水的语境了。

移步几步,另一块石上,是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那温婉悱恻的南国情怀,镌刻在这鄂西山区的石头上,竟也毫无隔阂。是了,相思何须分南北?那红豆的殷红,或许就化作了这山涧溪头秋冬时节的红叶,一样地灼人眼目,一样地牵动愁肠。石刻的笔意清丽秀逸,与王维的诗风浑然一体,让人猜想,雕刻者下刀时,心中必定也萦绕着一段温柔的故事吧。

还有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几乎是每个中国人血脉深处的记忆。石刻的线条在此处变得格外细密、工整,真如母亲手中的针脚一般,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牵挂,是担忧,是说不尽的爱。在这远离中原的宣恩,有多少游子曾从此处出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当他们回首望乡时,这石上的诗句,这如针脚般的刻痕,缝进的又何止是衣裳,更是那一片回望故土时,永远温热的心肠。

还有些诗,是我未曾熟读,甚至未曾听过的。钱起的《赠阙下裴舍人》,李益的《江南曲》,李频的《渡汉江》……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喧哗,等待着一场不期然的凝视,一次心有灵犀的对话。它们与那些名篇佳句比邻而居,共同构成了一个诗的国度,没有高下之分,只有意境之别。

最令我动容的,是一首题为《晨钟暮鼓》的雕刻,署名是本土的作家朱俊、刘亚丽。这不是古人的诗,却有着与古典诗词一脉相承的筋骨与气韵。字句间的顿挫,意象里的苍茫,已完全与脚下的贡水、远处的叠嶂、头顶舒卷的流云生长在了一起。它不再是外来移植的盆景,而是从这山水间自然生长出的一丛修竹、一株老松,带着本地水土特有的气息与温度。读着它,我忽然明白,文化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需要供奉起来的东西。它就是这样呼吸着,生长着,与脚下的土地血脉相连,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悲欢相通。它就在每天的晨钟暮鼓里,在炊烟升起的方向,在每一句方言的尾音中。

诗之外,石头上便是一个琳琅满目的画中世界。

这里的“画”,不是宣纸上的泼墨,而是石头里的生灵。龙与蛇夭矫盘旋,线条流畅而充满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腾空,挟云带雨而去;虎与豹匍匐潜行,肌肉的轮廓、毛发的纹理都被细腻地表现出来,似乎能听到它们喉间低沉的吼声,感受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还有展翅的飞鸟,羽翼的刻画极其精细,一种向上的、轻盈的渴望,竟奇妙地抵消了石头本身的沉重与凝固感。花儿也在这里四季常开。牡丹的雍容,秋菊的傲霜,寒梅的疏影,都被永恒地定格在这冰冷的石面上。然而,正因为材质的冷硬,反衬得那花朵的形态、那仿佛能嗅到的芬芳,生出一种格外温热、触手可及的美感。这是一种矛盾的、却无比动人的美学,以最恒久的物质,捕捉最易逝的绚烂;以最沉默的方式,诉说最蓬勃的生机。

更妙的,是那些承载着古老智慧的寓言故事。《守株待兔》的农人,拄着锄头,一脸呆坐的期盼,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身旁的树桩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惰性;《刻舟求剑》的楚人,弯腰在船舷刻下那道痕迹,神情专注而固执,浑然不觉流水的逝去与舟船的移动,那刻痕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井底之蛙》昂首蹲踞在圆形的石圈里,张着嘴,仿佛在夸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却不知天地之广阔。一幅幅看过去,像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启蒙读本。憨态可掬的图画旁边,往往辅以寥寥数语的文字说明,画龙点睛,便将深邃的哲理娓娓道来,通俗易懂。千年之前,这些故事在中原的乡塾里,教化着一代代孩童明辨事理;千年之后,它们在这遥远的贡水河畔,依然对着每一个驻足凝望的现代人,发出那善意而幽默的提醒,关于经验与成见,关于变通与执着。

还有那些寄托着世俗美好愿景的祥瑞图案:《花开富贵》的饱满与雍容,《梅鹊争春》的热闹与生机,《三羊开泰》的祥和与安宁。它们反映了人们对幸福生活最直接、最朴素的向往。人物雕刻则带来了历史的馨香与美的遐思:《西施浣纱》的柔美倒影,衣袂飘飘,似能漾动贡水清波;《貂蝉拜月》的虔诚之姿,仰望星空,令静谧的夜空更添几分神秘的色彩。而其间,更不动声色地点缀着身穿土家服饰的樵夫、推磨的妇人、织布的姑娘、挑水的汉子。他们没有名字,不是青史留芳的英雄美人,却是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真实生活过的身影。他们的姿态如此自然,神情如此平和,仿佛刚刚放下手中的活计,稍作歇息。石头的冰冷,因了这些身影,陡然有了人情的温度,有了炊烟的暖意。

走到文澜桥下,景象为之一变,气魄愈发恢弘。这里不再是单首诗篇的陈列,而是思想的巨制。韩愈的《师说》与荀子的《劝学》,这两篇奠定中国教育思想基石的雄文,以榜书大字的形式,被镌刻在厚重敦实的石墙之上。每一个字都笔力千钧,深深刻入石骨。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学不可以已。”

站在这些字前,你仿佛能听见千年之前,先贤们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论断。那横竖撇捺之间,似有金石相击之音,铮铮作响,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在这片青山绿水间再次激荡、回响。它们告诫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这条河所滋养的,不仅仅是两岸田野间金黄的稻穗、碧绿的茶丛,它更在默默浇灌着人们内心的沃土,传承着那束名为“文明”的火种。桥洞下幽暗的光线,反而让这些文字显得更加肃穆、庄严,像一座无声的讲堂,而潺潺的水声,便是它永恒的讲席。

如果说,那些诗词画意、寓言祥瑞是这文化长卷上精美绝伦的锦绣纹饰,那么,在音乐喷泉一带河墙上的巨幅系列雕刻,则是这幅长卷真正的脊梁与内核。这里的石刻,气势陡然壮阔起来。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点缀性的图案,而是一幅幅用赭红色砂岩连缀起来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那砂岩天然的暖色调,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浸染了历史的温度与血色,让那些原本冰冷枯燥的史实记载,有了血脉的温热与肌体的质感。

开篇,便是巴人那场波澜壮阔的西迁传奇。巨大的红色石壁上,《水经注》里那些简略而冰冷的文字,化作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五姓的首领肃然而立,中央的务相(廪君)昂首向天,奋力掷出手中的剑,剑身如同有生命般,直入高处的石穴;几艘土舟浮于水面,唯有务相所立之舟,稳如磐石。最后,廪君挥手指向西方,那个姿态被永恒定格,仿佛指出了一个民族命运的转折与归宿。我轻轻抚过那粗犷豪放、大刀阔斧的线条,指尖传来的不只是石头的粗砺,更似能触摸到先民们筚路蓝缕、开启山林时,那种滚烫的决心与无畏的勇气。原来,我们脚下这片看似宁静平和的土地,并非亘古沉寂。它最初的、最深刻的集体记忆,竟是一场关乎生存与选择的、充满英雄气概的壮丽迁徙。这石刻,便是那个伟大起点的纪念碑。

紧接着,英雄的悲歌在石头上轰然响起——巴蔓子将军。在同样赤红的岩壁上,将军横剑颈前,目光如炬,穿透石壁,直视着千百年后的来者。他的衣袂仿佛仍在风中飘动,带着决绝的韵律。那自刎以存城、践诺而舍身的前一刻,被凝固在这里,将“忠信两全”这一贯穿中国历史的千古难题,化作了石头上永恒的画面与拷问。雕工显然在将军的面部着力最深,眉峰如刀,眼神灼灼,那刚毅、果决、以及深藏的悲怆,历经风雨剥蚀,依旧清晰如初,震撼人心。我静立良久,周遭的流水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听见那想象中的利刃划破颈项的铮鸣,听见一个古老民族对“信义”二字最沉重、最悲壮的诠释。这红石,因这故事,而有了血的温度。

历史的长河,在石头上继续奔腾不息。一组题为“羁縻怀柔”的连环雕刻,生动地展现了唐宋时期中央王朝治理西南边疆的政治智慧。红色石料上,人物服饰、官印绶带刻画得精细入微。中原官员的雍容威严,与边疆部族首领的恭顺而不失自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与平衡。画面无声,却生动地诠释了“以官爵为纽带,化干戈为玉帛”的高明政治艺术。它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最高明的统治,有时并非耀武扬威的强力征服,而是制度的巧妙吸纳、利益的合理绑定与文化的深度浸润。这种智慧,让文明的边界在不动声色中得以拓展与巩固。

而那幅题为“以粟易盐”的大型浮雕,最是温暖人心,也最能见古代那些优秀治理者的人性光辉与务实精神。画面巧妙地分为上下两幅:上幅是宫廷场景,宋代皇帝端坐,正召问巡检侯延赏。两人的对话姿态被刻画得极为生动,旁边的题记文字简约:“蛮人何求?”“蛮无他求,所欲盐耳。”“此亦常人所需也,何不与之?”寥寥数语,君臣之间那种务实的问答、对边民最基本生存需求的体察,跃然石上。下幅则转到边地的市集场景:山民们肩挑背驮着新收的粟米,脸上带着期盼,与官仓前堆积的盐袋进行交换。妇孺含笑,老者颔首,一幅“和籴之法”推行后的安宁、和睦景象。石匠匠心独运,巧妙地利用红色砂岩天然的纹理与颗粒感,将粮食的饱满与盐粒的晶莹,表现得淋漓尽致。看着这幅画,你仿佛能闻到新谷的清香,尝到盐粒的咸味。一纸基于同理心的政令,竟能化边境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为市易往还的和谐图景,既解决了边地军粮的供应,又满足了百姓的生活必需,让村寨重获宁静。这石头上的故事,道出了一条比任何刀剑兵法都更有力量的真理:洞悉并尊重人民最朴素、最根本的需求,才是实现真正长治久安的基石。

及至元明,“土司制度”在这片土地上确立,并在红色岩壁上留下了一幅庄严而恢宏的画面。画面中,施南、东乡、忠峒、忠建、高罗、木册、石虎等七大土司,各据一方。雕刻者精心刻画了他们独特的民族服饰、各异的姿态与神情,有的威严,有的睿智,有的彪悍。他们既各自独立,又在统一的构图中共存,象征着一种基于现实承认的、微妙的政治平衡。画面一角,刻有简明的文字,记述这一制度“延绵四百六十余年”。四百六十年的岁月,在这组群像中被浓缩成一种独特的治理智慧:承认差异,尊重习俗,在统一的国家框架内,保持地方社会多样的生机与活力。这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一种更具弹性的共生。

与土司制度相伴相生的“屯田戍兵”之策,在石刻上展现为最具生活气息的场景。宋代咸平年间,朝廷在施州南界要害处设立的尖木、宁边、高罗、细沙、夷平、暗利六寨,被巧妙地组合在一幅赤色长卷中。石壁上,土军们卸下兵刃,挥动锄头,开垦荒地;军民携手,搬运石料,修筑防御的寨墙。一幕幕“闲时农耕,战时从征”的图景,将“寓兵于农、兵民一体”的生存智慧与防御战略,展现得入木三分。石刻旁的铭文记载,此策一可补“王师不足”之缺,二可解“峡民运粮”之困。石雕中的每一道深深的犁痕、每一块垒砌的城砖,皆镌刻着一种扎根于土地、依赖于土地的坚韧与睿智。兵与民的界限在此模糊,城寨与田畴的领域于此交融,共同铸就了一道生生不息、无法被轻易摧毁的边防屏障。这不仅是军事策略,更是一种深刻的社会组织形式。

历史的芬芳,不止于金戈铁马与政令文书,也凝在了这片红石之上,化作一缕茶香。乾隆四十八年御赐“皇恩宠锡”匾额的历史场景,被雕琢得纤毫毕现:皇家使者仪仗森严,手捧金匾稳步前行;伍家台的茶农们跪接天恩,神情激动而虔敬;背景处,茶山叠嶂,云雾缥缈,采茶女的身影在期间若隐若现。石匠甚至以深浅有致、细腻无比的刀法,力图呈现那“汤清色绿、熟栗香浓”的贡茶风韵。叶片仿佛在石头上舒卷,香气似乎能透石而出。一片长于山野的叶子,因缘际会,得蒙天子赏识,便承载起一方水土的荣光与生计。这跨越两百余年的茶香,仿佛自温润的红色砂岩中丝丝缕缕地透出,至今仍萦绕在宣恩的山水之间,讲述着关于品质、机遇与荣耀的故事。

石头既能记录庙堂的庄严历史,亦能完美承载民间活泼的、热气腾腾的日常生活。雕刻者的刀,将世代相传的习俗瞬间凝固,让这些无声之石,仿佛随时能传出咂酒宴上的欢歌、丧鼓场中的踏响、哭嫁房内的长吟。

瞧,那幅“咂酒宴”石刻:众人围着一个巨大的酒瓮而坐,长长的竹管探入瓮中,有人闭目细品,一脸陶醉;有人开怀畅饮,笑容满面。石刻旁题着那首著名的诗:“万颗明珠一瓮收,君王到此也低头。”诗句的意境与画面相得益彰。匠人巧妙地将竹管的弯曲弧度、酒瓮的圆润体量、饮者各异的陶醉神态融为一体,构图饱满而生动。看着它,石头仿佛真的飘出了苞谷酒的醇厚香气,耳畔也响起了劝酒的山歌与爽朗的笑声。

生死之事,在这石头上呈现出独特而豁达的面貌。“跳丧”的场景被刻画得极具动感与韵律:鼓者双臂奋力挥动,似乎能听到“咚咚”的鼓点;舞者脚步交错,姿态雄健,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量。在这里,老人寿终正寝被称为“白喜事”,这种观念于石雕中得到了最直观的展现:场面宏大,气氛热烈,悲痛中蕴含着豪迈,哀伤中积蓄着力量。那不是绝望的告别,而是对生命自然循环、灵魂安然归去的最达观的礼赞,是土家族生死哲学的诗意体现。

岁时节令的画卷,也在石头上次第展开。六月六“晒龙袍”,家家户户将衣物被褥晾晒出来的场景,构图十分巧妙:飘扬的衣物如同节日的旌旗,阳光则以极浅的浮雕线条来表现,丝丝缕缕,让整个画面充满了温暖明亮的节日气息。四月八“牛王节”,疲惫了一年的耕牛在这一天得到休息,享受鸡蛋和米饭的场景温情满满。老人抚摸牛背,孩童好奇观望,人与牛之间那种相依为命的亲近关系,在石头上一目了然,透着农耕文明特有的深厚情谊。

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那组展现“哭嫁”习俗的连续长卷。这并非单一的画面,而是一组有情节、有过程的雕刻,恰似古老的连环画:“哭父母”时,新娘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父母在一旁,神色复杂;“哭姊妹”时,十姊妹围坐,歌声与哭声交织,难舍难分……匠人的技艺仿佛刻出了新娘腮边泪珠的形态,圆润而将坠未坠,让坚硬的石头第一次有了“湿润”的质感,承载起情感的重量。石旁刻着哭嫁的歌词:“爹娘恩德比天地,哺育教养心操碎,如今女儿要离去,好比风筝断线飞……”这些质朴真挚的文字,与画面相互映照,将土家女子在人生重要转折时刻的千般不舍、万种情思——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对少女时光的留恋,对未来生活的惶惑与期盼,那复杂难言的情感,永恒地定格在了贡水河畔。这哭声,是对过去的告别,又何尝不是新生的序曲?

艺术的灵光,同样在石头上跳跃飞舞。“滚龙连厢”大师周树庭的舞姿被雕刻得灵动如飞,连厢宛如游龙环绕周身,脚步似能生风,观之仿佛能听见铜钱相击的清脆声响与欢快的锣鼓点子。“八宝铜铃舞”从庄严的神坛祭祀走向大众娱乐舞台的历史演变,通过内容衔接的石刻清晰展现。“薅草锣鼓”田间集体劳作时对歌的热闹场面,刻出了领唱者张口高歌、众人弯腰锄地应和的生动场景,劳动与艺术、汗水与歌声在此完美结合。每一幅石刻,都是一曲凝固的民歌、一段定格的舞蹈,是这片土地欢愉与深情的物质载体。

而定情的雕刻,在所有这些热闹、奔放、浓烈的情感表达中,显得最为含蓄动人,也最具东方美学的韵味。石上一对青年男女,女子微微低头,含羞递出一方手帕;男子双手恭敬相接,两人的衣袖只是轻轻触碰,并无更亲密的举动。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那一方素帕,承载着青春萌动时千回百转的千言万语。这朴素到极致的信物,这欲说还休的瞬间,在石头中被赋予了永恒的温存与诗意,让人想起《诗经》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古老风致。

漫步良久,当腿脚感到微微酸软,心神却被这场目不暇接的文化盛宴充盈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时,那座名为“文澜”的风雨桥,以它宽厚沉稳的姿态,静静地伫立在贡水河上,成了这场漫长文化之旅最恰如其分的归宿与总结。它仿佛一位睿智的主人,在展示了所有的珍藏后,邀请客人登楼歇息,并从一个更高的视角,回望来路,统览全局。

它本身,就是一件融合了多民族智慧与技艺的建筑艺术精品。桥的下部,是坚固的五墩四跨钢筋混凝土结构,稳稳地扎根于河床,托举起一切的重量与时光;上部,则是全木构的廊屋,巧妙地结合了侗族风雨花桥的灵秀轻盈、鼓楼的层叠雄奇与土家凉亭桥的朴实实用。二十二架巨大的木排,以南方特有的穿斗式结构,通过精巧复杂的榫卯衔接而成,通体不用一钉一铁,却构建起一座坚固而优美、可避风雨、可赏景观的空中楼阁。飞檐如翼,斗拱层叠,划出优雅而有力的弧线;瓦当古朴,雕花简拙,在檐角梁间诉说着手艺的传承与岁月的沧桑。

坐在二楼的座板之上,凭栏望去,视野豁然开朗。贡水在桥下潺潺流过,水声潺湲,如琴如诉。两岸长达十五公里的文化长卷,此刻尽收眼底。从这里望出去,那些分散在步道各处的石刻,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它们顺着河岸的曲线,连缀成一条清晰的脉络,仿佛一幅完整的、正在缓缓流动的史诗长卷。你能看到诗的清韵、画的斑斓、史的厚重、俗的鲜活,它们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文澜”的丰富内涵。风从桥廊穿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木材经年累月积淀的清香,这气息里,既有着历史的深沉回响,又饱含着现实生活的蓬勃生机。

桥头门楼稳重如山,石雕的麒麟与独角兽静默守护,寓意着吉祥与安宁。而最点睛的,是桥柱上那一副副黑底金字的楹联。它们大多出自宣恩本土文人之手,由本地的书法家挥毫书写,然后精心刻制。

“一水浪花昭日月,满楼文字鉴春秋。”

我轻声读着这副对联,心中蓦然一动。这十个字,仿佛就是对这整条文化长廊、对眼前这一切最精辟的总结。是啊,这一河贡水,它的浪花淘洗过多少日月星辰,见证过多少悲欢离合?这一座文澜桥,满廊的文字(楹联)与满河岸的“文字”(石刻),又如同明镜,映照出多少历史的春秋、文化的积淀?站在这里,沐浴着从历史深处吹来的风,我才真正明白了“文澜”二字的深意与重量。这“澜”,不仅是文化波澜在此处的汇聚与激荡,更是指文明本身,如同这滔滔不绝的贡水,在时间的长河中波澜相接,绵延不绝,从古老的过去,流向无限的未来。

凭栏远眺,看河水悠悠东去,看远山如黛含烟,我终于彻悟了。日日行走其间的我,曾经错过了多少风景,又忽视了多少深藏的美好。

我不曾看见的,何止是石头上的诗词与图案?那是一条河,以最沉静、最持久的方式,流淌着一方水土的全部灵魂与记忆。

从廪君掷剑定乾坤的决绝开端,到巴蔓子刎颈存信的忠烈气节;

从“羁縻怀柔”中蕴含的高超政治智慧,到“以粟易盐”里闪耀的朴素人性光辉;

从土司衙门四百六十年的风云烟雨,到“改土归流”那不可逆转的历史转折;

从屯兵寨堡军民一心、坚韧不拔的生存守望,到伍家台一片茶叶承载的御赐馨香与民生悲欢;

从咂酒瓮中沉醉的明月与欢歌,到哭嫁歌里流淌的不舍长河;从薅草锣鼓震动山野的欢腾生命力,到定情手帕一方素帕的无限温存;

从远古巴人崇敬的白虎图腾,到今日街巷阡陌间依旧鲜活流淌的土风苗韵……

这一切,都被收集起来,被镌刻下来,被这条河串联着,日夜不停地讲述着。贡水悠悠,文澜泱泱。这“文澜”,是刻在石头上的春秋史册,是流在水中的不朽史诗。它让最坚硬的石头有了文化的温度,让最易逝的时光有了可触摸的形状。

从此以后,我再行走于贡水河边,脚步必会放慢,目光必会低垂。我不再只会追逐水面变幻的光影。因为我知道,我正走在一卷无比珍贵的、由石头与时光共同写就的千年长卷之上。我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着一句古诗的韵脚,一段历史的转折,一个民族的记忆。我的每一眼,望见的都不再是简单的山水,而是文明的星河在此处交汇闪烁的光芒。

而那悠悠不绝、不舍昼夜、从前世流到今生的贡水声,便是这部名为“文澜”的浩瀚长卷,永不落幕的、最深情的朗读。它读给清风听,读给明月听,读给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俯下身来的有心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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